陳諾休假了半個月,還是被方敬修抓回學校了,美名其曰“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紅旗H9平穩地停在距離電影學院正門兩百米開外的街角。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避開了上下課高峰期校門口的擁堵與過多注目,又能讓陳諾輕松步行過去。
方敬修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目光落在副駕駛座的女孩身上。
晨光透過車窗,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光邊。她今天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布料挺括,領口解開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
下身是淺藍色的修身牛仔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雙腿。腳上是一雙干凈的小白鞋。烏黑順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發梢微卷,隨著她整理書包的動作輕輕晃動。沒有濃妝,只薄薄涂了一層潤唇膏,嘴唇泛著自然的嫣紅水光。
最干凈簡單的裝束,卻因她自身勃發的青春與那股渾然天成的清純氣質,顯得格外耀眼。
白襯衫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恰到好處的曲線,腰肢纖細,胸前的弧度在簡單布料下若隱若現,帶著不自知的、驚人的誘惑力。
陽光跳躍在她濃密的睫毛和挺翹的鼻尖上,整個人像一枚剛剛洗凈還帶著露珠的水蜜桃,飽滿,鮮嫩,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方敬修靜靜地看著,心臟某個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酥麻,又有些微妙的酸脹。
他知道她漂亮,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看著她褪去病容,重新穿上這樣簡單卻極具殺傷力的學生裝扮,準備回到那個充滿年輕氣息和無限可能的校園環境里,一種混合著驕傲、占有欲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危機感,悄然滋生。
他吃醋。
想到校園里那些與她年齡相仿、朝氣蓬勃、可能同樣才華橫溢的男生,會用怎樣熱切的目光追隨她,會如何想方設法接近她,他就覺得心頭那股無名火隱隱竄動。
但他絕不會說出口,更不會以愛的名義去限制她穿什么,打扮成什么樣。
愛是欣賞,是尊重,是讓她按照自已的心意自由生長,綻放屬于她自已的光彩,而不是將她修剪成符合自已安全感的模樣。
她喜歡這樣的穿著,覺得舒服自在,那就很好。
他的不安全感,應該由他自已消化,而不是轉變成對她的束縛。
“在學校,自已注意。”方敬修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低沉,聽不出多余情緒,“頸部的傷口雖然愈合了,但內部組織還在恢復期。形體課,還有平時排練,所有可能牽扯到頸部的劇烈動作、大幅度甩頭、翻滾,一律不準做。我已經跟你們系主任和輔導員都打過招呼了,他們會特殊關照,你不用勉強。”
陳諾點點頭,心里暖洋洋的。
他總是這樣,把一切都提前安排妥當,讓她可以沒有后顧之憂。
“知道啦,修哥。”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正是方敬修當初送給她的、代表他破除不婚主義承諾的尾戒。
戒指對她纖細的手指來說略有些寬松,松松地圈在指根,隨著轉動,偶爾會滑到指節處,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點低調的銀芒。
方敬修的目光被她手指上那點微光吸引,暗了暗。
他想起還沒正式在一起時,秦秘書曾半開玩笑地提過,陳諾在學校里很受歡迎,追她的男生能從宿舍排到校門口,其中不乏才華出眾、家世也相當不錯的。那時他尚能以局外人的冷靜看待,如今……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她轉動戒指的那只手,將她的手指攏入自已寬大溫熱的掌心。
他的拇指摩挲著那枚尾戒,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它慢慢推回她無名指的指根最深處,穩穩戴好。
“我的尾戒,”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字字清晰,“要戴穩。”
陳諾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弄得一愣,隨即看到他眼底那片暗涌的、克制的占有欲,瞬間明白了。
她心里有點甜,又覺得他這副嚴肅吃醋的樣子有點可愛。
方敬修沒等她反應,繼續用那種叮囑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補充:“還有,在學校,離那些男同學遠點。尤其是對你說花言巧語、獻殷勤的。”
他頓了頓,像是強調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男人,沒幾個好東西。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里指不定在盤算什么。千萬別輕易相信,知道嗎?”
陳諾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湊上前,飛快地在他緊抿的唇角親了一下,留下一個帶著潤唇膏淡淡果香的、蜻蜓點水般的吻。
“知道了,醋王。”她眼睛彎成月牙,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揶揄。
方敬修被她親得一愣,隨即耳根微微發熱,臉上卻還是那副嚴肅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層悄然融化了些許。
他松開她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亂的襯衫衣領,動作自然。
“去吧。下午下課,如果我有空,過來接你。如果臨時有會或者走不開,我讓秦秘過來。”他再次強調,
“別自已亂跑,更不許上任何……男同學、或者不熟悉的男人的車。” 他特意在男同學和男人上加重了語氣,仿佛這是什么洪水猛獸。
“記住,男人沒一個好的。”他最后總結陳詞般說道,表情認真得仿佛在傳授什么人生至理。
陳諾忍著笑,連連點頭:“好好好,記住啦,方老師!男人都是大豬蹄子,除了你,行了吧?”
她拿起書包,推開車門,回頭又沖他燦爛一笑,“那我走啦,修哥!”
陽光下,她的笑容毫無陰霾,充滿活力,黑發隨著轉身的動作飛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白襯衫的衣角也輕輕蕩起。
那一瞬間,她身上洋溢的那種純粹的、未經世事的、帶著無限可能的少年感,撲面而來,明亮得幾乎灼眼。
方敬修坐在車里,目送著她輕快的背影匯入校門口三三兩兩的學生人流中,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來。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
車內后視鏡里,映出他自已的臉。
一絲不茍的背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發際線。身上是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系得嚴實,領帶是沉穩的暗紋款式。腕間的手表價值不菲,卻低調內斂。
一切都在昭示著這是一個已經脫離校園很久、在復雜世界里站穩腳跟、擁有權力和資源的成熟男人。
他很久沒有像校門口那些男生一樣,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發或許凌亂,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青澀和對未來毫無根據的憧憬,大聲談笑,追逐打鬧,為一場球賽的輸贏激動,為一次考試的成績焦慮,或者,為心儀女孩的一個回眸而臉紅心跳一整天。
那種毫不設防的、帶著莽撞生命力的少年氣,是他缺失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它消失在軍校嚴格的紀律里,消失在官場步步為營的算計里,消失在家族責任和權力博弈的重壓之下。
他擁有的,是超越年齡的沉穩,是克制的欲望,是精準的判斷,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這些讓他強大,也讓他……在某些時刻,感到一種隱秘的、連自已都不愿深究的疲憊與空曠。
或許,最初在華爾道夫,在校園,被她吸引,除了那些刻意或不經心的策略,內心深處,也正是被她身上那種鮮活明亮的、帶著理想主義光芒的少年感所擊中和向往。
她在雨夜派出所倔強的眼神,她談論電影夢想時發光的臉龐,她面對不公時不顧一切的勇氣……都像一束光,照進了他早已習慣灰度的世界。
他愿意培養她,托舉她,除了愛,是否也隱含著一種對自已缺失部分的補償性追尋。
通過她,去觸碰、去守護那份自已早已失去或不得不掩藏的、關于改變世界的赤忱與銳氣。
人天性如此,總是在追尋自已缺失的東西。未曾擁有財富權力時,拼盡全力去攫取。
當財富權力在握,安穩與刺激閾值被不斷拔高,又開始渴望那些更純粹、更原始、更難以用規則衡量的東西。
比如青春,比如毫無保留的信任,比如不顧一切的沖動,比如那份我能改變世界的、或許幼稚卻無比動人的信念。
方敬修緩緩吐出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紅旗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與身后那座充滿年輕喧囂的校園漸行漸遠。
他依然是那個運籌帷幄、需要應對無數明槍暗箭的方司長。
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已經悄然藏進了一抹亮色,一個屬于白襯衫、牛仔褲、黑長直,笑起來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
那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盔甲;
是他需要小心翼翼守護的凈土,也是他汲汲營營的現實世界里,一抹不肯妥協的、關于少年與可能的倔強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