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半,周司長請陳諾去一趟辦公室。
傳話的是辦公室的小秦,語氣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最普通的公務。
陳諾什么也沒問,合上正在整理的文件,起身。
走廊上的陽光依舊很好,她的腳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
沒有人知道,她在心里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像過電影一樣迅速閃回了一遍。
唐海被帶走后的第三天。
局里沒有任何正式通報,但消息早已像水滲進沙子一樣,滲透了每一層。
有人說他正在協助調查,有人說問題可能不止K基金會那一個項目,還有人壓低聲音提起雍州那邊的舊賬。
而陳諾,始終安靜地坐在她的工位上,做著她該做的一切,整理文件,校對清樣,在劉錚老師布置的學習任務上做筆記。
她的帶教老師石安平,是審查處資歷最老的正科級干部,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話不多,但對業務極熟。
唐海出事那天,石安平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后繼續低頭看他的文件,什么也沒說。
現在,周慧敏要見她。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周慧敏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陳諾敲了三下,聽到里面傳來溫和的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周慧敏正站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茶。
“小陳來了,坐。”周慧敏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已卻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靠在窗邊,目光落在陳諾身上,像在端詳一件需要重新估價的器物。
陳諾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等待。
陽光從周慧敏身后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來局里兩周了吧?”周慧敏終于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兩周零三天?!标愔Z答。
“適應得怎么樣?”
“挺好的。石老師很用心,教了我很多東西。處里其他同事也都很照顧?!?/p>
周慧敏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目光依然停留在陳諾臉上。
那目光不凌厲,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陳諾能感覺到,那溫和之下,有某種東西正在被細細地掂量。
“石安平是局里的老人了,”周慧敏說,“業務上沒得挑,就是話少。能讓他用心帶的人不多?!?/p>
陳諾聽出了這句話的份量,但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了下頭,算是領了這份肯定。
“唐海的事,”周慧敏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你聽說了吧。”
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陳諾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聽說了?!彼c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怎么看?”周慧敏問。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陳諾停頓了一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后緩緩開口:
“我覺得……挺突然的。唐組長在處里這么多年,平時對大家都很和氣。但既然紀委介入,應該有他們的理由?!彼D了頓,“我不了解具體情況,不敢亂說?!?/p>
周慧敏聽完,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敢亂說,”她重復了這四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這倒是。年輕人,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是好事。”
她離開窗邊,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這個動作讓兩人的視線終于處于同一水平線上。
“小陳,”周慧敏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直接,“你進青扶計劃,是去年的事?”
來了。
陳諾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臉上依舊平靜:“是的,司長。去年三月?!?/p>
“青扶計劃的名額,”周慧敏端起茶杯,又放下,瓷器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我聽說競爭很激烈。你是怎么進去的?”
陳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年輕人被問到往事時的靦腆:“青扶計劃確實競爭很激烈。我當時還在電影學院讀書,正好有一個機會,提交了一些作品和材料,通過了初篩。后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后來方司長作為帶教老師,在面試環節給了我一些指導??赡芩X得我……還有培養的潛力吧?!?/p>
這個回答很聰明。
她答的是方敬修只是給了她機會,抓住機會的是她自已。
周慧敏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這個態度,說明周慧敏要的,不是她和方敬修有沒有關系這個事實,而是她對這個關系的態度。
是張揚,還是低調,是拿關系當資本,還是把關系藏在心里。
“方司長的眼光,一向很準?!敝芑勖粽f,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他看上的人,應該不止是有潛力那么簡單。”
陳諾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周慧敏看著她,忽然話鋒一轉:“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見你嗎?”
陳諾搖頭:“請司長明示。”
“唐海的事,不管最后查出來什么,”周慧敏的聲音放慢了一些,“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在審查處的位置,空了。”
陳諾的脊背依然挺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處里會有相應的安排?!彼f,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平靜,“我們做具體工作的,就是服從組織決定?!?/p>
周慧敏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雖然很淡。
“你倒是沉得住氣。”她說,“一般的年輕人,聽到這個,多少會有點反應。畢竟,那個位置要是動一動,下面的人就有機會往上挪一挪?!?/p>
陳諾也笑了一下,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我才來兩周,連處里的門牌號還沒記全呢。挪位置這種事,離我還太遠?!?/p>
“是嗎?”周慧敏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問,“那你覺得,離你最近的位置是什么?”
陳諾這次停頓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點。
像是真的在思考,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離我最近的,”她慢慢說,“應該是把我現在這個位置坐穩。把本職工作做好,把石老師教的東西學透,把該懂的政策弄明白?!?/p>
她頓了頓,看著周慧敏的眼睛,語氣依然平靜,“至于再往上的位置,那要看組織的需要,看領導的判斷,也看我有沒有那個能力?!?/p>
周慧敏看著她,目光里那層審視的冰殼,似乎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你知道唐海為什么在這個位置上七年沒動嗎?”她忽然問。
陳諾搖頭:“我剛來,不了解?!?/p>
“因為他太穩了?!敝芑勖粽f,語氣里帶著一絲復雜,“穩到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穩到什么事都想四平八穩地過去。他以為這樣就不會有風險,結果呢?”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陳諾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評價的神色。
周慧敏看著她,忽然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
“小陳,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選擇怎么回答,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想用你,才會問?!?/p>
陳諾的心跳終于漏了一拍:“司長請說。”
“你覺得,”周慧敏看著她,一字一句,“一個領導選人,最看重什么?”
陳諾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個問題,答得對,是機會;
答得錯,可能以后就被邊緣化。
她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里,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周慧敏要的不是一個聽話的木偶,木偶她有的是。
她也不是要一個只會拍馬屁的,那種人她見得多了,用不長。
她要的,是一個能用的人。
一個有腦子、有心機、但同時也知道分寸的人。
一個能幫她辦事、能幫她扛事、同時也知道自已是誰的人的人。
而她陳諾,有背景,有心機,現在需要證明的是她懂規矩,知道分寸,不會反過來算計她。
“我覺得,”她慢慢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復掂量過,“分人。有些人喜歡用聽話的,有些人喜歡用能干的,有些人喜歡用自已帶出來的?!?/p>
周慧敏沒有打斷,只是看著她。
“但不管用哪種人,”陳諾繼續說,“領導最看重的,應該是這個人靠不靠得住?!?/p>
“靠得?。俊敝芑勖糁貜汀?/p>
“靠得住的意思是,”陳諾迎著她的目光,語速平穩,“第一,能辦事。交下來的任務,能辦成,不出岔子。第二,能扛事。出了狀況,不推,不躲,能想辦法解決。第三,能懂分寸。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不該說話;知道在領導面前怎么說話,在同事面前怎么說話,在外面怎么說話。”
她停頓了一下,然后加上最后一句:
“還有就是知道自已的位置,知道自已是誰的人?!?/p>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安靜。
周慧敏看著她,目光里的審視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東西。
像是重新認識一個人,又像是終于確認了一個猜測。
“這些話,”周慧敏緩緩說,“是誰教你的?”
陳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沒人教。是我自已琢磨的。要是有琢磨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司長指點。”
周慧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后,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角都有了細微的紋路。
“方敬修,”她說,“真是會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