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公寓。
陳諾窩在書房的沙發上,抱著膝蓋,把下午和周慧敏的對話,一字一句地給方敬修復述了一遍。
方敬修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聽完,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覺得,”他問,“你今天答得怎么樣?”
陳諾想了想:“應該……還行?”
“還行?”方敬修挑眉,“你知道周慧敏今天找你的目的,是什么嗎?”
陳諾點頭:“她想培養自已的人。她馬上就要上去了,審查處那邊需要有人幫她盯著。”
“還有呢?”
陳諾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她也在試探我。試探我是不是太蠢,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連累她;試探我是不是太聰明,會不會反過來算計她。”
方敬修點了點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陳諾回憶著下午的對話,一字一句地分析:
“她問唐海的事,我沒表態,只說不了解情況不敢亂說,這是告訴她,我知道分寸,不該說的話不說。”
“她問我怎么進青扶的,我沒提你,只說通過了初篩,這是告訴她,我不拿關系當資本,知道低調。”
“她問我領導選人最看重什么,我說靠得住,然后解釋了能辦事、能扛事、懂分寸、知道是誰的人,這是告訴她,我懂規矩,知道自已的位置。”
她說完,看向方敬修,眼里帶著一絲不確定:“我這么說,對嗎?”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
欣慰,驕傲,還有一絲隱隱的心疼。
“你知道周慧敏最后為什么笑嗎?”他問。
陳諾搖頭。
“因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年輕時候的影子。”方敬修說,“有心機,但懂得藏;有背景,但懂得用;有野心,但懂得等。”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伸手,將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動作溫柔。
“你今天答得很好。”他說,“好到周慧敏不僅想用你,還會開始重視你。”
陳諾看著他,心里那顆懸了一下午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她靠進他懷里,把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修哥,”她悶悶地說,“我今天好累。”
方敬修摟著她,手掌一下一下,緩慢而沉穩地撫過她的后背。
“知道累,說明你長大了。”他說,“不累的時候,是被保護得太好。累的時候,是在自已走路。”
陳諾窩在方敬修懷里,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聲像某種古老的節律,讓她的神經終于從下午那場無聲的博弈中慢慢松弛下來。
但她心里還有一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疼,但始終在那里。
“修哥,”她悶悶地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他的手還在她后背緩慢地撫過,像安撫一只疲憊的小動物。
“如果今天換成你,”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會怎么做?”
方敬修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
臺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線條,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你是說,對付唐海這樣的人?”他問。
陳諾點頭。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我會在入職那天,”他說,“就開始計劃,怎么樣無聲無息地,掐死所有可能跟我競爭的對手。”
陳諾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敬修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回避,也沒有軟化。
“不是等到他們出手了再反擊,”他繼續說,“是從一開始,就把他們當成潛在的敵人。觀察他們,了解他們,找到他們的軟肋。在他們動手之前,就先讓他們死得翻不了身。”
書房里安靜極了,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陳諾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身上那些她習以為常的溫柔、耐心、包容,并不是他全部的樣子。
或者說,那只是他愿意給她看的樣子。
“我在競爭副司長的時候,”他說,語氣依舊平靜,“有一個對手。他比我大六歲,在發改委待了十二年,人脈比我廣,資歷比我深,上上下下都覺得他勝算更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陳諾,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抓住了他的把柄。”
陳諾屏住呼吸。
“不是什么大事,”方敬修說,語氣淡淡的,“他老婆收過一家企業的購物卡,累計金額也就幾千塊。如果放在平時,可能寫個檢討就過去了。但當時是考察期,任何一點污點都會被放大。”
他看著陳諾,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沒有舉報。我只是讓那個信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人面前。沒有我的名字,沒有我的痕跡。他自然就出局了。”
陳諾沉默了。
她想起自已今天下午,在周慧敏面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回答,那些精心設計的措辭。她以為那已經是有心機了。
但和眼前這個男人比,她簡直像一張白紙。
“你會覺得,我太狠了嗎?”方敬修忽然問。
陳諾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是不會,是不知道。
方敬修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和剛才那些話判若兩人。
“陳諾,”他說,“人都有兩面性。你對一個人溫柔,對另一個人可能就必須狠。這是生存規則,不是道德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
“不踩著別人的尸骨,怎么爬到山頂?”
“潘副委,”方敬修說,“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陳諾點頭。
潘副委,文化和旅游部的副部級領導,兩個月前剛剛被免職,據說正在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他走到那個位置,用了三十年。”方敬修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段歷史,“從基層干起,一步一個腳印,政績突出,人緣也好。五年前,他有機會更進一步,進部委班子。當時他的主要競爭對手,是他曾經的同事,后來調去另一個部門。”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對手,有問題。潘副委手里握著證據。如果那時候他把證據遞上去,那個人現在可能已經在里面待著了。”
“他沒遞?”陳諾問。
“沒遞。”方敬修說,“因為那個對手,家里情況很特殊。老母親八十多歲,妻子常年臥病,兒子剛考上大學。潘副委心軟了,覺得人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放他一馬,以后各走各的路。”
陳諾聽著,心里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后來呢?”她問。
“后來,”方敬修的聲音冷了一分,“那個對手,在另一個位置上熬了幾年,雖然沒有再進一步,但也沒倒。去年,潘副委分管的宮里一件我一件被這個對手查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陳諾,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他順著往上遞了材料,很隱晦,但指向性很強。”
“然后呢?”陳諾的聲音有些緊。
“然后,潘副委被免職,正在接受調查。他兒子剛工作一年,因為這事被單位邊緣化。他老母親聽說后,心臟病發作,當場去世。”
方敬修的聲音始終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一樣,砸在陳諾心上。
“他現在看著老母親的墳墓,看著妻子,看著兒子,會不會后悔五年前那個心軟的決定?”方敬修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低頭,在陳諾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對敵人,”他說,“就應該一擊斃命,讓他死得翻不了身。你今天對他心軟,明天他喘過氣來,就會變成刺回你心臟的那把劍。”
陳諾沉默了很長時間。
方敬修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摟著她,手掌依舊緩慢地在她后背撫過。
“陳諾,”他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讓你變成冷血的人。我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尤其是官場,有它自已的規則。你可以選擇不遵守,但你必須知道不遵守的代價是什么。”
陳諾點了點頭。
方敬修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溫柔。
“而且,”他說,“特別是女人,更要狠一點。”
陳諾一愣:“為什么?”
“因為女人在這個圈子里,本來就比男人難。”方敬修說,“同樣的錯誤,男人犯了,可能叫交學費;女人犯了,叫能力不行。同樣的成績,男人做出來,叫有魄力;女人做出來,叫運氣好。”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所以,你如果想往上走,就必須比別人更清醒,更謹慎,更狠。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已狠,狠到不允許自已犯低級錯誤,狠到不允許自已心慈手軟。”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狠一點心,是對自已的一種保護。”
陳諾聽著,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慢慢地、堅定地,砌成了一堵墻。
“修哥,”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有些悶,“謝謝你愿意告訴我這些。”
方敬修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告訴你這些,”他說,“不是讓你變成我。是讓你有選擇的權利。”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發出:“選一條比我輕松的路,保護你想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