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方敬修被手機震醒。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睡覺時手機永遠放在床頭,永遠開著震動,永遠能在第一聲響起時醒來。
發改委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必須隨時待命,但這個時間點的來電,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容川。
陳諾還在熟睡,側躺在他身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的一條手臂搭在他腰上,無名指上那枚素戒在黑暗中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光。
昨晚她太累了,從周慧敏辦公室回來后的那場深夜談話,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方敬修輕輕移開她的手臂,動作極輕,沒有驚動她。
他拿起手機,赤腳踩上地板,無聲地走出臥室,穿過客廳,來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色還未褪去,遠處零星幾盞燈火像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勉強睜著。他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得很低:“說。”
“查到了。”沈容川直接切入正題。
方敬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等待下文。
“白家那邊,不只是洗錢和代孕。”沈容川頓了一下“他們建了一個平臺。”
“什么平臺?”
“暗網平臺。”沈容川說,“名字叫……天使樂園。”
方敬修握著手機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
“里面是什么?”他問。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但他需要沈容川親口說出來。
“是兒童。”沈容川的聲音冷得像冰,“從幾個月到十幾歲的都有。被拐的,被賣的,甚至還有被親生父母租出去的。”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
方敬修閉上眼睛,又睜開。
“不是賣淫,”沈容川繼續說,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厭惡,這個人見過太多黑暗,能讓他厭惡的東西不多,
“是更變態的東西。會員制,入會費十萬美金起步。內容……實時直播。用戶可以對內容提出要求,平臺會根據要求定制。”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就像之前精靈省那個野人孩子一樣養著。當時他以為那就是底限了。
現在他知道,沒有底限。
“證據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朱安強已經混進去了。”沈容川說,“他用的是東南亞一個富商的身份,交得起會費,查不到底細。平臺那邊對他沒有懷疑。”
“讓他盯緊。”方敬修說,“最好能錄下證據。畫面、聲音、交易記錄,越完整越好。”
“明白。”沈容川應道,然后停頓了一下,問出那個問題,“那那些小孩……要不要救?”
方敬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晨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他只穿了單薄睡衣的身上。
要不要救?
那些孩子,那些被拐賣的、被出賣的、被當成內容供人觀賞和凌辱的孩子,他們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著這個世界最深的惡意。
如果他有能力救,卻選擇不救,那他算什么?
可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在書房里用舊武裝帶敲著桌面說的那句話:“敬修,你要記住,你首先是方家的兒子,然后才是你自已。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
想起潘副委。
想起自已那個位置。
發改委最年輕的司長,方家未來的希望,陳諾唯一的依靠。
如果他走錯一步,如果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如果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些人會放過他嗎?
會放過方家嗎?
會放過陳諾嗎?
不會。
他太清楚這個游戲的規則了。
有些敵人,你得罪了,就必須把他們徹底按死。
按不死,就會被反噬。
而天使樂園背后的勢力,不只是白家。
白家只是一個窗口,一個前臺。
真正的后臺,是那些每年愿意花十萬美金定制內容的人。
那些人分布在全世界各地,有政客,有富豪,有手里握著無數資源的隱形權貴。
他們才是這個樂園的真正支柱。
如果他現在動手救人,就等于向那些人宣戰。
他準備好打這場仗了嗎?
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他需要的是白家的罪證,是能一舉將白家連根拔起的籌碼,而不是一場注定打不贏的、正義的遠征。
“不用管。”他聽到自已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沈容川語氣里有一絲復雜的情緒,“你確定?”
“我確定。”方敬修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朱安強的任務只有一個:盯住白家的證據。尤其是他們直接參與凌辱兒童的部分,只要拍到白家的人出現在鏡頭里,要拍到他們親手操作,要拍到能直接把他們送進去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一分:
“其他的,不管。不碰。不暴露。”
沈容川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明白。”
“還有,”方敬修補充道,“告訴朱安強,如果他因為救人暴露了自已,我會親自讓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這是威脅,也是事實。
朱安強是他手里的刀,如果這把刀因為一時心軟折了,死的就不只是朱安強一個人。
“我會轉告他。”沈容川說。
電話掛斷了。
方敬修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夜色正在一點點褪去。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時候。
他想起剛才自已說的那句話。
不用管。
三個字,決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那些孩子,那些正在某個黑暗的角落里承受著非人折磨的孩子,他們不知道自已曾經離被救只差一個決定。
他們也不知道,有一個男人,在天亮前的某個時刻,選擇把他們推開,繼續留在那片黑暗里。
方敬修閉上眼睛。
他想起陳諾曾經問過他的一句話:“修哥,你會不會覺得自已變了?”
當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想,如果她再問一次,他大概會說:“我沒變。我只是越來越清楚,什么該做,什么不能做。”
他從來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他在官場里摸爬滾打這么多年,見過太多善良的人的下場。
那些人心軟,手軟,眼軟,最后都成了別人往上爬的墊腳石。
那些人對敵人仁慈,對規則敬畏,對生命尊重,最后他們的生命被別人踩在腳下。
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他需要權力。不是為了權力本身,是為了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父親,母親,方家,還有……
陳諾。
那個還在臥室里熟睡的女孩,那個經歷了唐海的算計后變得更清醒的女孩,那個無名指上戴著他送的素戒的女孩。
她需要他活著,需要他站在高處,需要他有足夠的力量為她遮風擋雨。
如果他在今天因為一群素不相識的孩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明天誰來保護她?
沒有人。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么殘酷。
你不能保護所有人,你只能選擇保護你最在乎的那些人。
而那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念頭從腦海里驅趕出去。
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在乎不起。
方敬修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真正的魚肚白。
他轉身,走回臥室。
陳諾還在睡,姿勢和剛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她的一條手臂依舊搭在他剛才躺過的位置,似乎在尋找什么。
方敬修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道頸間的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那是他保護不力的愧疚。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陳諾在睡夢中動了動,眉頭舒展開一些,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方敬修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溫柔,有心疼,有愧疚。
還有一絲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這個女人,是他選擇的。
從他決定摘下尾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用余生去保護她,托舉她,讓她站到他身邊來。
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不去救那些孩子。
包括在必要的時候,親手把別人推下深淵。
包括變成一個她可能永遠不會完全了解的人。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那吻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再等等,陳諾。”他在她耳邊極輕地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已聽的,“很快……你就能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