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點,
方敬修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攤著幾份封面上印著內部資料·請勿外傳的紅色字樣。
他的表情專注,偶爾用鋼筆在頁邊寫下幾行批注,動作從容。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朱安強傳回來的視頻。
……【看plq】
視頻是靜音的,朱安強說這樣好受一點。
但方敬修知道,即使有聲音,他也聽不到。
他只能看到畫面。
看到那個孩子低下頭時,后頸上有一塊胎記。
看到單向玻璃這邊,另一個男人正舉著平板,滿意地點頭。
畫面切換。
……【看plq】
畫面再切換。
一群孩子被關在籠子里,像動物一樣。
年齡都很小,有的蜷縮著,有的目光空洞地看著某個方向。
畫面再切換。
……
方敬修看完了所有視頻。
他沒有快進,沒有跳過,沒有移開目光。他逼著自已看完了每一個畫面,看完了每一道傷痕,看完了每一個孩子的臉。
因為他覺得,如果連看都不敢看,那他更沒資格說什么無能為力。
視頻播完,屏幕變成黑色。
方敬修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陽光依舊溫暖,照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心里。
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是憤怒。
憤怒是有對象的,是可以發泄的。
但這里的對象太龐大、太模糊、太遙遠,憤怒無處可去。
不是悲傷。
悲傷是具體的,是可以哭泣的。
但那些孩子他一個都不認識,哭不出來。
不是愧疚。
愧疚的前提是他能做卻不去做。
但他知道自已不能做,做了就會暴露,暴露就會牽連太多人。
那是什么?
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無力,比悲傷更空的茫然,比愧疚更冷的清醒。
我明白人間的疾苦,卻無法減輕這份痛苦。
他想起幾年前去基層調研的時候。
那是一個冬天,零下十幾度,他跟著調研組去某個貧困縣走訪。
在一個村口,他看到幾個孩子,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四五歲,穿著單衣單褲,在寒風中翻垃圾桶撿瓶子。
手凍得通紅,臉上卻帶著笑,撿到一個瓶子,能賣一毛錢。
他當時站在調研組的車里,車里開著暖風,他身上穿著厚厚的羽絨服。
他看著那些孩子,忽然覺得自已身上那件羽絨服,像一座山一樣重。
后來他讓秘書以個人名義捐了一筆錢給那個縣的教育局,指定用于資助貧困學生。
錢到了,賬做了,匯報寫了。
然后呢?
那些孩子還是穿著單衣單褲,還是翻垃圾桶。
因為那點錢分到孩子手里,只剩下幾塊,這點錢買不了下一件,買不了下一頓,買不了下一個冬天。
而與此同時,在紐約,在巴黎,在東京。
那些和沈容川出身差不多的孩子,三四歲就坐私人飛機環球世界,五六歲就能在街頭高喊自由至上,七八歲就開始學馬術、學滑雪、學一切普通人一輩子接觸不到的東西。
這就是區別。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人注定要成為吸食者,有些人注定要成為被吸食者。
不是努力能改變的,不是奮斗能跨越的。
是投胎那一刻就定好的。
普通人的孩子要是出生,就是繼承普通人的平凡,就是注定任人宰割的命運。
還不如不生。
所以生育率越來越低。
不是養不起,是看不見希望。
是不想讓自已的孩子,成為下一個被關在籠子里的天使。
方敬修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靖京的天際線。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個城市有三千多萬人,每一棟樓里都住著無數個家庭。
有些人擠在十平米的隔斷間里,有些人住在幾百平米的豪宅里。
那些能在這些高樓里站穩腳跟的孩子,那些能考上名校、進入名企、過上體面生活的孩子。
他們會不會在某個時刻,成為天使島上的客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真正的客人,那些能花十萬美金入會費的人,一定比這些孩子站得更高。
他們的孩子,從出生就在紐約街頭高喊自由至上。
而他們的血,要靠別人的孩子來換。
方敬修看著窗外的城市,忽然想起一句話:
“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
但他現在不想熱愛。
他現在只想……
不知道該想什么。
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閉了閉眼,深呼吸,再睜開。
方敬修轉過身,目光落在陳諾那邊。
她坐在靠窗的小書桌前,背對著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她的頭發今天沒有挽起來,而是披散著,發梢微微卷曲,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時不時滑落到臉側。
書桌上放著一個立牌。
那是一個木質的小相框,里面夾著一張紙。紙上是他親手寫的四個字,陳大導演。
那是上周的事。
她當時看到,笑得眼睛都彎了:“方敬修,你幼不幼稚?”
他反問:“導演不都是要有個牌子嗎?”
她說:“那應該是陳導,不是陳大導演。”
他說:“你在我這兒,就是大導演。”
她愣了一下,然后臉紅了。
現在,那個立牌就安靜地立在她的書桌上,陽光照在上面,陳大導演四個字閃著微微的光。
方敬修看著她,看著她低頭看文件的側臉,看著她偶爾動一下的筆尖,看著她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
心里那股堵得難受的情緒,忽然有了一個出口。
他走過去。
腳步很輕,她沒有察覺。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還是沒察覺,正專注地看一份文件,偶爾用筆在上面勾畫什么。
方敬修彎下腰,從后面抱住她。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臉埋進她的頸窩里。
她身上有好聞的味道,是沐浴露的清香和她自已身上那種淡淡的氣息。
皮膚溫熱,脈搏在頸側輕輕跳動。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就這樣待一會兒。
什么都不想。
就待一會兒。
陳諾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里的筆差點掉到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方敬修。”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語氣一本正經。
“嗯?”他下巴還擱在她肩窩里,沒動。
“戒色戒欲。”
方敬修一愣。
“別鬧我。”陳諾一本正經地說,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工作要緊。你沒看見我在學習嗎?周一我要交的文檔。你要是有那閑工夫,去把你那些文件批完,別影響我進步。”
方敬修愣住了。
他低頭看她。
她側臉嚴肅,眉頭微蹙,目光盯著文件,一副我很忙你別打擾我的正經模樣。
但她的耳尖,悄悄紅了一點。
方敬修盯著那只紅透的耳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胸腔里悶悶地傳出來,震得陳諾后背發麻。
他把臉重新埋回她頸窩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肩膀都在抖。
“陳諾,”他悶笑著說,“你再說一遍?”
“我說,”陳諾強撐著嚴肅,“戒色戒欲。工作要緊。你別……”
“戒色戒欲。”方敬修重復這四個字,聲音里帶著憋不住的笑意,“這是我的臺詞吧?”
陳諾的耳尖更紅了。
“我記得,”方敬修慢悠悠地說,“以前某些人想往我身上撲的時候,我好像說過類似的話。陳諾,工作要緊。陳諾,別鬧。陳諾,矜持點。”
“……”
“現在,”他抬起頭,看著她紅透的耳廓和強裝鎮定的側臉,聲音里笑意更濃,“這是徒弟翻身了?開始教育師傅了?”
陳諾終于繃不住了,轉過臉瞪他:“我哪有!我是真的在學習!”
“我沒說你不是在學習。”方敬修挑眉,“但你剛才那話,是不是原封不動還給我的?”
“不是!”陳諾堅決否認,“我只是讓你別打擾我!這是正當要求!”
“嗯,正當要求。”方敬修點頭,一臉認真,“那請問陳大導演,你剛才說戒色戒欲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
陳諾的臉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已反駁不出來。
方敬修看著她漲紅的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開抱著她的手,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
“行。”他說,語氣輕飄飄的,“戒色戒欲是吧。不打擾你了。”
他轉身,作勢要走。
陳諾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爽快就答應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方敬修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他輕飄飄地補了一句,“本來我還想著,新學了個doi知識,正好可以跟你試試。”
說完,他繼續往書房門口走。
陳諾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先動了。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方敬修回頭,挑眉看她。
陳諾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剛才那點我很忙別打擾我的正經模樣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她拉著他的衣袖不放,聲音軟軟的:
“來,試一下。”
方敬修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不是要學習嗎?”他問,“周一交上去。”
“讓他等。”陳諾答得理直氣壯。
“不是戒色戒欲嗎?”
“戒完了。”陳諾說,“三秒戒欲,夠長了。”
方敬修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從椅子上打橫抱起來。
陳諾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胸口,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陳諾,”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你特別好哄。”
她在他懷里悶悶地說:“那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就是故意的。”
他沒否認,只是笑。
【彩蛋】
新姿勢太猛了,
周一回去上班,
陳諾猛喝秦楊的補腎湯。
秦楊:沒有我,你們這個家遲早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