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七分,陳諾推開公寓的門。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灑在她疲憊的臉上。
她把肩上的托特包放在鞋柜上,彎下腰去解高跟鞋的帶子,那雙細跟的黑色高跟鞋,早上出門時還覺得干練利落,現在只覺得是刑具。
鞋脫下來,腳掌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她才感覺自已活過來了一點。
客廳里只開著幾盞氛圍燈,光線柔和。
沙發上,方敬修靠坐著,一條腿隨意地搭在茶幾邊緣,腿上放著平板電腦。
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水珠偶爾滴落在深灰色的家居服肩頭。
整個人被氤氳的水汽包裹著,帶著一種洗完澡后特有的慵懶和干凈。
他抬起頭,看見她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陳科長,”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怎么比我這個司長還忙?現在才下班。”
陳諾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把自已摔進沙發里。
準確地說是摔進他懷里。
她整個人窩進他臂彎,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剛洗完澡的他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清香,還有那種獨屬于他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方敬修放下平板,順勢接住她。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怎么了?”他問,聲音低沉而溫柔。
陳諾悶在他懷里,聲音也有些悶:“今天周司長找我談話了。”
方敬修沒說話,只是用手掌輕輕撫著她的后背,等她繼續。
“明里暗里的意思,”陳諾說,“就是讓我去找姚司長的證據。”
“姚司長的證據?”
“嗯。”
陳諾從他懷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這幾天加班熬出來的。
“但是我找了,”她說,“所有的渠道,所有的關系,所有能查到的東西,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清清白白,一點問題都找不到。”
“不可能。”他說。
陳諾一愣:“為什么?”
方敬修伸手,把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后:
“陳諾,你要記住一句話,是官都會貪。”
陳諾眨了眨眼。
“沒有不貪的官。”方敬修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區別只在于貪多少,怎么貪,以及,留不留痕跡。”
陳諾沉默了。
她想起自已這周查的那些資料,姚司長的履歷,姚司長的家庭情況,姚司長的社會關系。
確實,沒有任何異常。
他的工資收入和他家的消費水平基本匹配,他的親戚們也沒有突然暴富的跡象,他的銀行流水干干凈凈。
“可是,”她不甘心地說,“我真的什么都查不到。”
“那說明,”方敬修說,“他擦得干凈。”
他往后靠了靠,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依舊讓陳諾窩在他懷里。
“你以為的貪污是什么?”他問,“往自已賬戶里打錢?買豪宅寫自已名字?開豪車停單位門口?”
陳諾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么想的。
方敬修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那叫蠢貨,不叫貪官。”他說,“真正的貪官,早就過了那個階段了。”
他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陳諾,你知道當官的要貪,最怕什么嗎?”
陳諾想了想:“怕被查?”
“怕被查,是結果。過程里最怕的,是留下痕跡。”方敬修說,“所以聰明人不會讓自已和錢直接發生關系。”
“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直接證據,銀行轉賬、房產登記、車輛信息。這些東西,稍微聰明點的都不會留下。”
“那他們怎么……”陳諾皺起眉。
“方法多了。”方敬修打斷她,“最常規的。所有的財產,全部記在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名下,那種查三代都查不出關系的。房子、車子、存款,都在他們名下。他本人,名下清清白白,工資卡上每個月就那么幾千塊,干凈得能當廉政教材。”
陳諾聽得入神。
“還有,”方敬修繼續說,“字畫洗錢。”
“字畫?”
“嗯。你聽說過沒有,有些人家里掛著一幅畫,看著普普通通,其實價值幾百萬?那不是他們自已買的,是別人送的。送的人不會直接給錢,而是去拍賣行,花幾百萬買一幅畫,然后無意中讓收的人知道,這幅畫現在在他手里。收的人再找個機會,把這幅畫賣出去,說是家里老一輩留下來的寶貝,轉手一賣,幾百萬到手。”
他看著她:
“整個過程,沒有一分錢直接進他的賬戶。但錢,已經洗得干干凈凈。”
陳諾聽得有些發愣。
這些手段,她以前只在電視劇里見過,從來沒想過離自已這么近。
“還有第三種,”方敬修說,“更隱蔽。”
“什么?”
“買房。”
陳諾眨眨眼:“買房怎么洗?”
“不是直接買。”方敬修說,“是讓自已家一個不起眼的親戚,去某個和某些人有合作的開發商那里,買一套房子。正常簽合同,正常交定金,看起來一切都合規。”
“然后呢?”
“然后,等合同簽了,定金交了,開發商突然違約了。比如延期交房,比如面積不符,比如各種理由。親戚去法院起訴,開發商敗訴,賠違約金。”
方敬修看著她:
“違約金是多少?房價的三倍?五倍?開發商賠得起,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而那個親戚,拿到這筆合法的賠償金,轉幾道手,就變成了干凈的錢。”
陳諾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忽然覺得,自已那點查賬的手段,在這些人面前,幼稚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所以,”她慢慢開口,“姚司長……”
“姚司長能在副局的位置上坐這么多年,”方敬修接過她的話,“不可能干凈。區別只在于,他的痕跡擦得夠不夠干凈,你能不能找到那個擦不掉的破綻。”
陳諾靠在他懷里,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浴袍的帶子。
“修哥,”她忽然問,“那你說沒有不貪的官。那你呢?”
方敬修低頭看她。
“我?”他挑起眉。
“嗯。”陳諾仰著臉,眼睛亮亮的,“你貪不貪?”
方敬修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貪。”他說。
陳諾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承認得這么干脆。
“我貪的東西,”方敬修說,“不是錢。”
“那是什么?”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是你。”
陳諾的臉騰地紅了。
“我說正經的!”她捶了他一下。
“我也說正經的。”方敬修握住她的手,“陳諾,到了我這個位置,錢已經不重要了。我想要的東西,錢買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權力,地位,影響力,這些東西,比錢難弄多了。但也比錢有用多了。”
陳諾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所以,”她輕聲問,“你以前……也做過那些事?”
“哪些?”
“字畫洗錢,買房套現,記在遠親名下……”
方敬修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我用不著。”
“為什么?”
“因為,”他看著她,“我有沈容川。”
陳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沈容川。
那個站在資本頂端的男人。
他可以做方敬修的白手套,可以做他的防火墻,可以做他一切不方便親自做的事。
“所以,”她慢慢說,“沈容川替你……”
“替我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方敬修接過話,“而我,替他處理所有需要權力開路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她:
“這叫共生。不叫貪。”
陳諾沉默了。
她想起周慧敏今天找她談話時說的那些話。明里暗里,意思只有一個,去查姚司長,找到他的把柄,把他拉下來。
周慧敏要的不是干凈的人,要的是能用的人,要的是聽話的人,要的是手里有刀的人。
而她陳諾,就是那把刀。
“修哥,”她忽然說,“我好累。”
方敬修摟緊她。
“我知道。”
“不是身體累,”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是心里累。周司長讓我去查姚司長,我知道這是正常的,官場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每次想到,我要去找一個人的把柄,要去挖他的黑料,要去把他拉下來,我就覺得……”
“覺得什么?”
“覺得自已在變臟。”
方敬修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陳諾,”他說,“你知道我當年,第一次做這種事的時候,什么感覺嗎?”
她搖搖頭。
“我也想吐。”他說,“整整三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個人的臉。他對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教我東西,帶我見人,幫我擋過不少事。但是他擋了我的路。”
他低頭看她:
“后來我明白了。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不是你選不選的問題,是你必須做。”
“必須做?”
“你不做,別人會做。你不先動手,別人會先動你。”他說,“唐海的事,你經歷過。你應該懂。”
陳諾沉默了。
她懂。
她太懂了。
“所以,”方敬修說,“你不用覺得臟。你只是在保護自已。”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而且,”他說,“你現在做的事,和我當年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是在幫周慧敏,”他說,“周慧敏是我們的盟友。她上去了,對我們有好處。她上去了,你才有機會上去。你上去了……”
他頓了頓:
“你上去了,將來才有能力,去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陳諾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比如?”
“比如,”他說,“去救那些我救不了的人。”
他停下來,看著陳諾。
陳諾的眼睛,從一開始的困惑,慢慢變成震驚,最后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
獵物聞到血腥味的亮。
“修哥。”她叫他,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嗯?”
“我知道了。”
方敬修挑眉。
“我要重振旗鼓做鈕祜祿·陳諾。”
方敬修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無奈。
“那我是什么?”他問,“四郎?”
陳諾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聲。
方敬修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忽然覺得……
等等。
他想起前幾個月的一個念頭。
那時候陳諾天天纏著他,精力旺盛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獸。
他在某個深夜,累得腰酸背痛的時候,曾經默默地想過:要是她能有點別的事做,別天天想著榨干他,就好了。
當時他還許了個愿,讓她找到新的興趣點,讓她忙起來,讓她別天天盯著他一個人折騰。
現在……
現在她確實找到新的興趣點了。
她要在官場里大展拳腳。
這很好。
這非常好。
那他的腰呢?
方敬修面無表情地想。
好的不靈壞的靈。
老天爺,你也太較真了。
陳諾還在他懷里興奮地說著自已的計劃:“我要從親戚關系開始查,遠房表弟什么的,還有藝術品交易,還有那些看起來合法的官司,修哥,你教我的這些太有用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崇拜和斗志。
方敬修看著她,心情復雜。
“鈕祜祿·陳諾,”他慢悠悠地開口,“你這是要開始奮斗了?”
“對!”陳諾握拳,“我要讓姚司長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方敬修沒說話。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從懷里撈起來。
陳諾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打橫抱起。她嚇得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手里的文件差點散一地。
“你干嗎!”她瞪他。
方敬修抱著她往臥室走,表情平靜得像在批文件。
“今晚,”他說,“朕先寵幸一下熹貴妃。”
陳諾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要做鈕祜祿嗎?”方敬修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朕成全你。熹貴妃,今晚侍寢。”
陳諾的臉騰地紅了。
“方敬修!”她掙扎了一下,“我還沒洗澡!我累了一天!”
“朕不嫌棄。”
“我明天還要早起!”
“朕也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