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港灣燈火,將顏嶼風的影子拉得頎長,像一柄蓄勢待發的冷劍,釘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他指尖還殘留著窗玻璃的微涼,耳畔是身后傳來的細微響動——杯盞相觸的輕響,紙張摩擦的窸窣,還有一聲極輕的、幾乎被海風吞沒的吞咽。
是周秘書的習慣,永遠謹小慎微,連呼吸都帶著刻意的壓低,可這一次,那響動里卻藏著一種與刻板秘書截然不同的、柔軟的滯澀。
顏嶼風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等了三秒,預想中的那句“顏少,首長吩咐的事……”并未響起。
空氣里,只有海灣的風穿過窗縫的嗚咽,還有那道陌生的、帶著淡淡梔子香的呼吸,在這密閉的空間里,一寸寸漫開。
不對勁。
這個念頭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猝然刺破了他心底的平靜,顏嶼風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在他急轉之際,蘇挽凌故意卡著點收回藥瓶,假裝慌忙地放到包里。
顏嶼風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周秘書,桌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波西米亞風的白色連衣裙,裙擺鋪在地毯上,像一朵被打濕的月光。
窗外的燈火昏暗,恰好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頜線,還有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是她。
蘇挽凌。
顏嶼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一捏。
那股沉寂了許久的、連他自已都以為早已被理智壓垮的心動,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洶涌而出,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麻。
生日宴上的驚鴻一瞥,她站在聞硯知身邊,笑靨如花,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那畫面,曾在他的腦海里,反復回放了無數次。
他知道她是聞硯知的女友——那個坐擁半壁商業帝國的世界首富,將她寵到了骨子里,連出席公開場合,都舍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他更知道,聞硯知與聶震淵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摯友,而聶震淵,是他父親明面上的死對頭,是政壇上針鋒相對、不死不休的政敵。
立場,從一開始就涇渭分明。
所以他理智地后退,理智地將那份心動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連一絲漣漪都不肯讓它泛起。
他甚至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她相遇的場合,怕自已的目光,會泄露那點不合時宜的心思。
可此刻她就在眼前,在他下榻的酒店房間里,顏嶼風的手猛地攥緊,青筋暴起,骨節處因為用力,而泛起一層駭人的青白。
他死死地盯著她,目光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震驚,心動,疑惑,還有一絲幾乎要破土而出的、被算計的憤怒。
這太不尋常了。
聶震淵是什么人?一個為了扳倒他父親,可以不擇手段的狠角色。
聞硯知是什么人?一個護短到極致的男人,連蘇挽凌皺一下眉,都能讓他掀翻整個世界。
他們怎么可能會讓蘇挽凌出現在這里?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逐漸成型——這是聶震淵的計。
用聞硯知的女人,送給他這個政敵的兒子,如果自已上套無疑是一個把柄,而蘇挽凌除非不在乎名聲,否則也同樣會被他徹底掌控。
不上套也討不了好,聞硯知日后知道這事,怕是要和顏家不死不休了。
一箭雙雕,好狠的算計。
而聞硯知……顏嶼風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多年好友,立場一致?
恐怕此刻還不知道,他的女人被好兄弟給當作誘餌,扔到了另一個男人的床上。
顏嶼風想到這眉頭微擰,聶震淵當真是走火入魔了,連幾十年的兄弟情都不在乎,一切通通淪為這場政治博弈的籌碼。
就在這時,蘇挽凌抬起頭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
那淚水里,帶著恐懼,帶著委屈,還有一絲茫然無措,完美得無懈可擊。
顏嶼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
可腳步還沒動,蘇挽凌的聲音,就先一步響了起來。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還有一絲因為藥效而產生的沙啞,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脆弱得讓人心疼。
她甚至刻意地往椅子里縮了縮,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害怕他。
“你……你是誰?”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刻意的陌生,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已的手臂。
月白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泛著誘人的粉色。
“不對……”她搖了搖頭,淚水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我明明是和硯知,還有聶先生在樓上吃飯的。我只是覺得頭有點暈,有點難受,就想先回房休息。聶先生說,讓他的女伴送我回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委屈,說到最后,幾乎是帶著哭腔。
“可是,她把我送到了這里。這不是我的房間。”
蘇挽凌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充滿了控訴和恐懼。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像雨后的蝴蝶,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覺得不對勁。我的身體……好熱,”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桌布,指節泛白,“我是不是……被下藥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顏嶼風,像是在看一個罪人。
“是你,對不對?”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絕望,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苦:“你和聶先生,你們做了什么交易?不然,他們為什么要給我下藥,把我送到你的房間里來?”
最后一句話,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可惜全身的軟綿無力,導致出口輕飄飄的一點威懾力沒有,淚水洶涌而出,打濕了她的臉頰,也打濕了她的聲音。
她甚至刻意地咳嗽了兩聲,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看起來更加虛弱,更加可憐。
完美的表演。
柔弱,無助,恐懼,委屈。
任何一個男人,在這樣的目光下,都會心生憐憫,都會忍不住想要保護她。
顏嶼風也不例外。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告訴她,不是的,他沒有和聶震淵做任何交易。
他想告訴她,自已甚至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是這場陰謀里,被算計的一環。
可顏嶼風卻沒有說,因為少年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絲希望,如果她和聞硯知鬧掰了,自已好像就擁有了靠近她的機會。
顏嶼風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這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蘇挽凌,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看著她緊緊抱著自已的手臂,看著她眼底那恰到好處的恐懼。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要被她的表演所迷惑。
可是,他的理智,卻在告訴他,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蘇挽凌是什么人?
她是聞硯知放在心尖上的人,能被世界首富如此寵愛,能在波譎云詭的上流社會里,保持著一份獨有的純粹,絕不可能是一個單純柔弱、任人擺布的小姑娘。
更何況,剛才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清晰地看到,她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那藥瓶,她藏得很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是,顏嶼風看到了,他的視力,一向很好。
還有,她剛才吞咽的動作,那不是一個被下藥后,意識模糊的人的動作。
那是一個清醒的,刻意的,在服用什么東西的動作,甚至,她此刻的顫抖,臉上的潮紅,很可能都是偽裝。
顏嶼風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如此,蘇挽凌早就知道自已會被下藥,甚至提前準備了解藥,而她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演戲。
演給他看,演給聶震淵看,演給所有藏在暗處的人看。
顏嶼風的心頭止不住地狂跳,不是因為心動,而是震撼。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厲害得多,也有趣得多。
她看似在質問他,實則是在試探,試探他的立場和態度,試探自已是否參與了這場陰謀。
蘇挽凌甚至算準了,自已不會對她做什么。
因為他是顏嶼風,他的驕傲與理智,還有立場都不允許他這么做。
顏嶼風緩緩地松開了攥緊的手,指節的疼痛,漸漸消散。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的復雜情緒,也被他很好地隱藏了起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他看著蘇挽凌,看著她那淚眼婆娑的模樣,緩緩地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還有一絲冰冷的嘲諷。
那嘲諷,不是對她,而是對聶震淵,對聞硯知,對這場可笑的陰謀。
“ 蘇小姐 ”他輕輕喚了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確定,是聶震淵和我做了交易?”
他刻意加重了聶震淵三個字的語氣,目光緊緊地盯著她,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 畢竟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父親和他可是死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