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忘了呼吸,視線死死黏在那道躍過虛空的身影上。
不是名門淑媛的嬌柔攀附,也不是亡命之徒的狼狽掙扎,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身后的裙擺劃破夜風,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像只猝然展翅的黑鳶,帶著破釜沉舟的瀟灑,又帶著漫不經心的野。
顏嶼風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抬手摸上胸膛感受著過快的心跳,那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
混雜著震撼、驚艷,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狂熱的悸動,那熱度順著血管,一路燒到他的臉頰蔓延至耳根,燙得驚人。
夜風拂過露臺,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胸口的滾燙。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眼底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少年人的心動,純粹而熾熱,帶著不顧一切的莽撞,又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心臟還在瘋狂跳動,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在提醒他——這個叫蘇挽凌的女人,是不一樣的。
而他卻還不知道,這份猝不及防的心動,將會把他引向何方。
也不知道,這個縱身躍過虛空的女子,將會在他的生命里,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蘇挽凌這邊,卻遠沒有他想象中那般瀟灑,剛踏進屋內一股巨力便從手臂傳來,她甚至來不及卸力,就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反剪住手腕,膝蓋狠狠頂在她的腿彎處。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她便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臉貼在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
冰冷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料,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保鏢的皮鞋就踩在她的腰側,力道控制得極好,既讓她動彈不得,又沒有過分用力弄傷她。
這是長期訓練出來的專業素養,蘇挽凌瞬間判斷出,這不是普通的打手。
她沒有大呼小叫,甚至連最開始的錯愕都只在眼底停留了剎那,下頜微抬,視線越過保鏢筆挺的西褲,落在了不遠處的沙發上。
男人陷在黑色的真皮沙發里,姿態慵懶,卻自帶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壓。
很年輕,看著三十來歲的樣子,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頹唐,反而沉淀出一種淬了冰的成熟魅力。
修長的身形即便是坐著,也能看出那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
黑色的絲綢襯衫解開了兩顆紐扣,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古銅色的肌膚上,一道疤痕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野性。
他的五官極其英俊,眉骨高挺,鼻梁直削,薄唇微抿時,帶著一種天生的冷漠與疏離。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盛著的,是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才有的狠厲與漠然,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蘇挽凌瞳孔微縮,心肝巨顫,瞬間炸開一句無聲的吐槽: 窩嘞個豆兒啊!
這哪是普通人?
這人看著越慵懶,就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他穿得一絲不茍,連襯衫的袖口都熨帖平整,可那雙眼睛里的漠然,還有那道疤痕里藏著的狠戾。
無一不透露出——這絕對是個見過太多生死,雙手攥著刀,腳下踩著鬼,殺人如同喝水的活閻王。
蘇挽凌打量對方的同時,男人的目光也落在少女身上,審視,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仿佛在看一只突然闖入領地的野貓,既好奇,又帶著幾分隨時可以捏死對方的漫不經心。
兩人的目光對視上,在空氣中交匯,碰撞出無聲的火花。
保鏢見她竟敢直視男人,手上力道驟然加重,冷聲呵斥:“Lower your head ”
蘇挽凌疼得眉峰微蹙,手腕骨幾乎要被捏碎,心臟怕地突突狂跳,卻依舊沒有移開視線。
穩住,必須得穩住,好不容易勾上嚴玧謹,權勢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現在嘎了,那怨氣她做鬼都得爬回來。
蘇挽凌壓下恐懼張了張嘴,用流暢的英文緩緩開口,發音標準,語法清晰,唯有尾音處那一絲極淡的龍國語調,泄露了她的根底。
“I am truly sorry for my abrupt intrusion. My apologies to you, sir. I have absolutely no malicious intent. May I please borrow your door to leave?”
(非常抱歉,對于我的貿然闖入,向您道歉,先生,我絕沒有任何惡意,請問我能不能借這里的門離開?)
沙發上的男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極淡,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更像是對她這份臨危不亂的小小玩味。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
保鏢立刻松開了踩在她腰側的腳,卻依舊反剪著她的手腕,力道分毫未減,鐵鉗般的桎梏讓她連指尖都難以動彈。
男人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說的是英文,發音標準,帶著地道的倫敦腔,優雅得與他身上的狠戾格格不入。
“Longanese?”
(龍國人?)
一個簡單的單詞,卻讓蘇挽凌的心頭微微一震,她感覺自已已經說的很標準了,竟然還能被這么快聽出來,這男人好敏銳。
蘇挽凌的腦子飛速運轉,片刻后,她放棄了英文,直接切換到母語。
手腕的劇痛讓她額角滲出汗珠,卻依舊咬著牙,用清晰而冷靜的龍國話說道:“ 是的,我是龍國人。”
男人的眉峰微挑,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干脆地切換語言。
而蘇挽凌,在聽到他開口的那一刻,結合對方的長相就已經確定,碰著老鄉了。
那種刻在骨子里的語言習慣,那種隱藏在發音深處的民族烙印,是騙不了人的。
哪怕他的英文說得再標準,哪怕他的身上帶著再多的異域氣息,那一絲隱藏在語調里的熟悉感,以及眉眼間的韻味,騙不了同為龍國人的她。
男人松開了交疊的雙腿,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抵在下巴處。
他用龍國話,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卻更多的是審視:“隔壁陽臺跳過來的?”
他發音標準,字正腔圓,甚至帶著一絲京腔的韻味。
蘇挽凌點頭,忽略過快的心跳,面上看著依舊冷靜,語速極快地解釋:“ 有人陷害我,隔壁的門被鎖死,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我想借您的門出去,不會給您帶來任何麻煩。”
“借我的門?”男人重復了一遍她的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卻不達眼底,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你倒是膽子不小。”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威壓,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自然而然形成的氣場。
換做是普通人,恐怕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可蘇挽凌不是普通人,她怕死不錯,但論裝至今沒遇到對手。
她只是微微咬了咬下唇,姿態放的很低,語氣抱歉:“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您擔心我是壞人,可以搜我的身,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可以威脅到您的東西。”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少女長得很美,頭發有些凌亂,臉上沾了些許灰塵,衣服也因為剛才的摔倒,變得有些褶皺。
被制服趴地的姿勢,本該卑微而丑陋,卻偏偏凸顯出尤物般的曲線,眼神更是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畏懼,非但不令人覺著狼狽,反而襯的她愈發風華絕代。
謝崇凜的指尖輕輕敲擊著下巴,眸光深沉。
這些年,想要他命的人不計其數,殺手、臥底、叛徒,手段層出不窮。但眼前這個女人,絕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一種。
沒有哪個殺手會蠢到在這個時候,挑一間明顯有人的房間,大咧咧地從陽臺跳進來。
落地時那聲悶響,還有保鏢幾乎是瞬間的反應,都足以證明她的行動毫無預謀,更沒有隱藏的同伙。
她的狼狽是真的,急切也是真的,倒是眼下的震定更像裝的,一瞬間的呼吸紊亂騙不了人。
她只是一個走投無路,卻又足夠膽色的龍國人,也是一個很有趣的女人,謝崇凜想。
他見過太多的女人,有溫柔似水的,有熱情似火的,有嬌媚入骨的,也有野心勃勃的。
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在他的地盤,被保鏢按在地上,卻依舊能保持冷靜,甚至敢與他對視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從看清自已時的恐懼,到垂眸抬眼間的冷靜,不過是瞬間的事,眸里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男人突然覺得,今天無聊的夜晚,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從不做無意義的殺戮,也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不過這個女人,暫時構不成威脅,他輕抬了抬手。
這一次,保鏢徹底松開了蘇挽凌的手腕,她立刻撐著地面,從地上爬了起來。
手腕被捏得通紅,甚至有些淤青,她輕輕揉了揉手腕,卻沒有半句抱怨,只是再次看向男人,感激地說道:“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