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早已讓家里的女眷準備好了一桌豐盛的家宴。
見故人的后輩登門,老人家高興,定要留兩人吃飯,盛情款待。
林文鼎也沾了光,得以一品財政部司長家的私房菜。
席間的氣氛,在真十三的巧妙調動下,變得異常熱絡。
她仿佛天生就有讓人如沐春風的魔力,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都能聊得來。
真十三不談生意,不談過往的恩怨,只撿些津門老城里的趣聞軼事,以及南潯故地的風土人情來講。
她妙語連珠,將一樁樁尋常小事,講得是活色生香,趣味盎然。
逗得白父開懷大笑,連連撫掌,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卻又意氣風發的青年時代。
一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無事不登三寶殿。真十三帶著林文鼎,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單純地敘舊。
酒足飯飽后,聰明的白父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找了個由頭,站起身。
“人老了,不中用了。喝了點酒,就犯困。”他笑著對兒子說道,“任重啊,我跟甄家的這位小侄女,還有這位林小友,一見如故。我先去休息了,你帶他們去你書房里坐坐,聊聊家常。”
這是在給他們創造一個單獨談話的機會。
白任重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甄小姐,林先生,請吧。”
三人穿過掛著珠簾的月亮門,來到了位于后院的書房。
書房里,陳設古樸典雅。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線裝古籍,空氣中飄著濃郁的墨香。
林文鼎一踏入書房,目光便被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桌,給牢牢地吸引住了。
書桌之上,正攤開著一幅畫。
畫中幾桿修竹,迎風而立,筆法蒼勁,氣勢開張。
正是與林文鼎失之交臂的吳昌碩《風竹圖》!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
眼見為實,林文鼎的心,反而沉靜了下來。
書房的門,被輕輕地關上。隔絕了外面客廳里的歡聲笑語,也隔絕了所有的偽裝與客套。
白任重臉上溫文爾雅的笑容,緩緩收了起來。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又審慎,再也沒有了席間的半分熱情。
他沒有請林文鼎和真十三落座,只是站在書桌后,看著他們,語氣平淡,卻透著明確的疏離。
“甄小姐,不管我們兩家的長輩,當年有何等深厚的交情。我白任重,有一個原則。家中不談公事!”
“希望你們能理解。”
短短幾句話,便將一堵無形的墻,豎在了雙方之間。
真十三和林文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果然是個難啃的硬骨頭。
但兩人都是人精,早已在來的路上,就預演過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
真十三臉上沒有絲毫的尷尬,反而嫣然一笑。
“白司長,您誤會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么的從容不迫,“我們甄家,早已不是當年的甄家。我一個在津門混飯吃的生意人,哪有資格,跟您談什么公事?”
她坦然地迎著白任重審視的目光,說道:“今晚冒昧登門,一來,續一續兩家的舊情。”
“二來,”她側過身,將身旁的林文鼎,推到了臺前,“也是想給您引薦一位,我非常看好的年輕朋友。”
林文鼎適時地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說道:“白司長,再次介紹一下我自已,我叫林文鼎,鼎香樓的老板,我岳父是蘇正國。我這人沒什么別的愛好,就喜歡結交朋友。”
鼎香樓?蘇正國?
當“林文鼎”這個名字,與“蘇家女婿”這個身份聯系在一起時,白任重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了!
他終于想起來了!
白任重想起了前段時間,在單位里,聽幾個從軍區轉業過來的同事,當成傳奇故事一樣,津津樂道的那個人!
穿越南越邊境,萬里救妻!
智滅數千南越邊防軍!
被軍部破例,同時授予“支前模范”和“反特英雄”兩個榮譽稱號!
那個人,就叫林文鼎!
白任重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精彩紛呈!全是驚愕和駭然!
他仔仔細細,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怎么也無法將他,與如同殺神般的人物,聯系在一起!
難怪!難怪他有如此氣度!
白任重暗生警惕。
來頭越大,所圖必然也越大!
但他的態度,卻在不經意間,熱情了不少。
“原來是受過國家表彰過的林英雄!失敬!失敬啊!”白任重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主動繞出書桌,伸出手。
林文鼎與他握了握手,笑道:“白司長過譽了,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個救妻心切的普通人。”
林文鼎轉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幅《風竹圖》,話鋒一轉。
“聽聞白司長為人風雅,酷愛國畫,尤其是對梅蘭竹菊四君子題材的作品,情有獨鐘。”
“巧的是,我最近得到一幅前人畫作,我這人文化低不懂得品鑒,不如送給白司長賞玩。”
林文鼎將用黃花梨木精心裝裱過的畫軸,放在了書桌的另一頭。
白任重本想開口拒絕。
可當林文鼎將那幅《寒香疏影圖》,在他面前徐徐展開時,他準備好的拒絕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了!
畫中一株老梅,于風雪中傲然挺立,枝干如鐵,風骨凜然!
一方古樸的“六如居士”白文印,牢牢吸引了白任重的目光。
他驟然瞪大了眼睛,快步沖到桌前,俯下身,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了畫卷之上!
這副癡迷而又狂熱的模樣,與剛才那個冷靜自持的財政司長,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