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棠的人生可以說是無往不利。
苗家家大業大,爺爺這一脈只有她一個獨苗,老爺子親自為她取名,單字“玖”,王加久,足見家里人對她的期待和寵愛。
她確實是一帆風順的。
后來不知什么時候,爺爺偶爾會憂心忡忡,撫著她的小腦袋,說要送她出國。
趙海棠當然不愿,她喜歡西地,喜歡在爺爺的護佑下到處撒歡。
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老人唯獨這件事不依她,強制性的幫她辦了手續,讓照顧她的保姆陪同,悄悄的把她送出了國。
趙海棠哭了鬧了,甚至不愿意理他,保姆說,老爺子私下也總是紅眼。
趙海棠又心疼,不跟他鬧了。
十五歲那年,爺爺說介紹一位哥哥給她認識,讓她不要擺小姐脾氣,一定要謙虛,不能盛氣凌人。
趙海棠怎么會呢,她最喜歡像爺爺一樣溫文儒雅的人。
她在春心萌動的年紀遇見了這樣一位溫柔、謙遜、情緒平穩的哥哥,趙海棠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他跟圈子里的這些紈绔少爺不同。
他努力,上進,內斂,有目標,他在獨自攀登他的山。
趙海棠喜歡寧邱,甚至愿意在放假時陪他回家鄉,摒棄一切不適應,想要時時刻刻黏在他身邊。
因為她假期結束就要回國外。
她想跟寧邱多待待。
爺爺也在促進他們的關系。
趙海棠看得出來,爺爺的意思是等她長大,若她跟寧邱兩情相悅,就讓他們結婚,她就不會是一個人掌管苗家。
她踽踽獨行的路會有寧邱陪伴她。
趙海棠的生活突然多了無數希望。
她每個假期都回,次數頻繁到爺爺都會吃醋,數落她是姑娘外向,寧邱就站在海棠樹下笑,笑的溫柔,趙海棠心臟又撲通撲通。
她對溫柔的人無力抵擋。
寧邱很有耐心,趙海棠從未見過他疾言厲色,他沉穩平靜,趙海棠被一條蟲子嚇得蹦來蹦去時,寧邱好笑的把蟲子捏走,又過來刮她鼻尖,說她把方圓十里的蟲子家族都給嚇跑了。
趙海棠心臟又跳。
她非常確定,她想跟寧邱談戀愛。
少女懷春,她開始為一朵花落憂思傷感,開始為留不住的春光黯然神傷。
然而這一切都會在看見寧邱時不翼而飛,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覺會被這道影子填滿。
趙海棠憧憬著18歲的到來。
18歲一到,寧邱也即將大學畢業,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她可以跟他談戀愛了。
人生果然忌滿,一滿則溢,任何得到都是失去。
趙海棠從未經歷過這種責罵和恨意,來自于寧邱家人口中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毒咒罵。
她在狗血電視里都沒聽過那種話。
而這些狠毒的詞,曾一句一句,像暴雨一般,降臨到她身上。
寧家人想讓她償命。
那時她年紀小,除了圈子里姐妹的拌嘴齟齬,她遇到的都是奉承夸贊。
她是爺爺的乖乖,是最漂亮的小公主,那些最優美的夸贊仿佛是為她創造,她像是童話世界里的花仙子,所經之處鮮花爭先恐后為她怒放。
趙海棠就是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
猛地聽見寧家人的罵,她受不住力,吃不住那些撲面而來的怨恨和咒罵,那些話于18歲的她來說太重太重,狠狠地擊碎了她被精心養出來的生命力。
趙海棠空前濃厚的感情積累到快要噴發,就在這時,因寧邱的離去斷崖式的淤堵住,她的世界開始上演一出黑白默片。
無聲,無色彩。
然而她的感情在一條人命面前不值一提,她在淋一場永遠都不可能停止的暴雨。
被寧家人圍剿時,她認同他們說的,她該去償命,她死有余辜,她自虐似的,一次一次往寧家跑,又一次一次被爺爺派來的人給抓回去。
那晚爺爺當著她的面流淚了。
爺爺倒了兩杯水,兩杯都下了毒藥,在她眼皮子底下倒進去的。
爺爺頭發都白了:“喝吧,爺爺陪你一起喝?!?/p>
趙海棠哭都哭不出來。
行尸走肉的狀態。
漆黑的夜,偌大的苗家靜若死水,蟲子在草叢里屏氣凝聲,祖孫倆在昏暗的客廳對著兩杯毒藥痛不欲生。
只要喝了,痛苦就結束了。
趙海棠怎么能喝呢,她害死了寧邱,還要害死爺爺嗎。
“我不鬧了,”她看向老人,“爺爺您要長命百歲?!?/p>
其實她早就麻木了,她只是在憑本能選擇正確的答案。
她要活著,她活,爺爺才會活。
這是正確的答案。
可是她的靈魂被堵住了,沒有出路。
爺爺摟住她,一遍一遍地說:“不是你的錯,會過去的,會過去的,你相信爺爺,都會過去的,咱們祖孫是命里有這一坎,我的阿玖熬過這一關就長大了,都要熬,人生下來就是在熬。”
那夜過后,趙海棠就沒再去寧家,她收拾狀態...但她沒什么狀態好收拾的,她只是要做給爺爺看,要讓他放心。
她提出寧邱室友打電話來,說他還有東西落在宿舍。
爺爺同意了。
趙海棠就去了東州,收完東西似乎在街上游蕩過,她想不太起來了,有人把她送到了醫院。
在那里,她碰到了給妹妹治病的秦鉻。
他不需要跟寧邱特別像,可于當時的趙海棠來說,有萬分之一的像都已足夠。
年少時扒皮抽筋的痛,那塊痛早已成為她心臟上的一部分,趙海棠也學會了跟這塊痛和諧相處。
可她今天看見了什么。
寧邱還活著。
跟她的表妹站在一起。
怎么有這么可笑的事。
不知是誰的呼吸擾亂這汪寧靜的深潭。
趙海棠肉眼可見的枯萎,就仿佛心腔里那顆用痛苦重塑的心臟在快速坍塌、粉碎,化為一灘廢棄的血水。
“哥哥,你活著啊,”她嘆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音,“活著好,你活著,我就不用背一輩子的人命官司了?!?/p>
歲月在她18歲時按下的暫停鍵,突然重新啟動。
命運的車輪碾著上銹的軌道,轟隆隆的,朝著26歲的她傾軋而來。
她措手不及。
以本能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