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電話，林微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辦公室走。
路過人事辦公室的時候，門開了。
老張頹著一張臉，從里面出來，看見林微后，也只是苦笑著打了個招呼。
冷白的光打在灰白的地板上，老張佝僂著背，像個干癟的茄子，沒有半點光澤。
林微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他知道，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公司是個小社會，裁員的消息早在名單出來之前，就已經在傳了，只是都沒想到，這天會來得這么快。
林微剛回到座位，人事那邊又叫了下一個人去辦公室談，林微靜靜的坐著，沉默的像一尊雕塑。
“微姐。”
聽到聲音，林微立刻抬頭。
秦愿站在林微旁邊，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
“抱歉，今天有些忙，一直沒有回，你之前打電話，是有什么事嗎？”林微問。
秦愿聞言低下了頭，片刻后才道，“我今天上午和汪總請了事假，早上才想起來，本想著要和你說一下。”
秦愿從不在意公司那些亂七八糟的制度，請假的事她昨天也說過，這不是原因，只是林微現在也不想深究原因。
“嗯嗯，沒事。”林微語氣疲憊。
秦愿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趙啟明給她發了一條訓練的視頻。
不是秦愿不想說，實在是找不到該怎么說。
遇見林微曖昧對象出去相親這件事就已經夠狗血了，她不該好奇去打聽，趙啟明這人也夠惡心，什么事都往外說，導致她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且她現在，好像還已經影響到林微的姻緣了。
雖然秦愿不覺得這有什么，趙啟明本就是個垃圾，配不上林微，但這事卡在心里，總歸不得勁。
林微見秦愿半天不走，臉色還一會陰一會兒陽的，憋的跟個扭曲的歪瓜似的。
“怎么了？”林微問。
“沒什么。”秦愿立刻回答。
林微看了一眼秦愿，不想去思考小女孩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恰好這時，剛被叫去人事的同事回來了。
剛被叫去的叫楊曉，在綜合水利設計部做概算，30出頭，年前剛和男友步入婚姻的殿堂。
楊曉出來的時候低著頭，試圖用厚厚的劉海蓋住眼睛，但如果真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楊曉此時眼圈發紅，鼻子還一抽一抽的，明顯哭過。
秦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她向來熱心腸，見不到女孩子哭，上前就問楊曉怎么了。
楊曉聞言抬頭，愣愣的看了一眼秦愿，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今天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很奇怪，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心事，秦愿像是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除了抓耳撓腮，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怎么了嘛，今天大家都怪怪的。”秦愿小聲嘀咕。
楊曉就在秦愿旁邊，雖然她說得很小聲，但楊曉還是聽到了。
“公司現在一輪裁員，你不知道嗎，我被裁了，我已經三十多了，還沒生小孩，我完了……”
秦愿聞言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她忽然想到，之前公司的人就在討論沒發績效的事，那會兒她看過自己的工資卡，績效和工資，一分不少。
“怎么會呢……”秦愿低聲自語。
秦愿無辜的語氣激怒了另外一個被裁員的年輕人，“怎么會呢，你家庭條件好，當然不用管這些，一個外國野雞大學畢業生，隨隨便便就來了，你知道我們都是什么學歷嗎，這兩年進西蜀的，都是碩士，憑什么……”
“反正都被開了，你們一個個，低聲下氣，忍氣吞聲做什么呢，這垃圾行業，老子還不想干呢，績效不發，還學人家裁員。”
憤慨發言的是一個叫梁高的年輕人，本身家庭條件不差，父母雙職工，都有退休金領，在父母幫襯下早早的就買了房，沒結婚沒孩子，有傲氣的資本。
現在本是中午吃飯的時間，梁高這話一出，一些還沒出去吃飯的同事，都停了下來，靜靜等待。
“不是，你們不覺得離譜嗎，被裁的都是我們水庫工程組的，說白了就是汪遠和這傻B看林姐不爽唄。”
“好了，梁高。”林微開口打斷了梁高，“是我沒為大家爭取到利益，對我不滿的，私下說。”
梁高輕笑了兩聲，顯然不贊同林微的說法，“這種規模的裁員，有必要藏著掖著嗎，就這裁員名單，都快把你裁成光桿司令了，還有必要顧忌嗎？就這兩年，兄弟幾個誰不是日夜加班，結果呢，肥了公司，苦了自己，就說那績效考核，200萬的設計費，一線技術人員就3000，不可笑嗎，說出去都是做大項目的。”
“還有秦愿，她憑什么，進公司這兩個多月，她干了什么？連表格都做不好，為什么不裁她，就憑她長得美？憑她有個好爹？你讓那些兢兢業業給公司干業績的怎么想？”梁高剛入社會沒兩年，還沒有被污染，帶著學校里渲染的正義之氣，憤慨之下，什么話都說得出口。
秦愿沒見過這場面，她原本以為，自己進西蜀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到公司后，她隔三岔五的就給大家買東西，竟然不知道有人對自己的意見會這么大。
“我……”
秦愿剛要開口，就被林微打斷了。“梁高，裁員這件事，不是秦愿導致的，你憤怒我可以理解，我也憤怒，但不要口不擇言。”
“我口不擇言，你問問大伙，誰還不知道啊。”
梁高說完環顧了一下四周，眾人都低著頭，有的專注于電腦屏幕，有的假裝玩手機，就是沒有人出頭幫他說話。
梁高冷哼了一聲，“膽小鬼，實話都不敢講。”
梁高說完，轉身往公司外面走。
林微扭頭看了一眼秦愿，見她還愣在原處，隨即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先吃午飯。”
秦愿看了一眼四周，梁高走后，周圍的其他同事也陸陸續續的走了，再看一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二十了，早就到吃飯時間了。
秦愿沒說話，沉默著跟在林微身后，往食堂的方向走。
“你別多想，最近大伙兒壓力都有點大，不是針對你。”林微繼續充當和事佬的角色。
秦愿像是沒聽到，繼續沉默著往前走。
“梁高就那脾氣，現在公司裁員，你要是生氣，就偷偷罵他，我聽著……”林微繼續道。
“我為什么要偷偷的？”秦愿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