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那張因常年養尊處優而滿是油光的臉上,硬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輕蔑,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那一束探出麻袋的艷紅花枝,嗓音發虛:“幾根破草桿子,也想攔官家的路?讓開!誤了時辰,你們這群苦力賠得起嗎?”
林默立在高處的江堤陰影里,沒說話,只是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他聽見身旁的周硯從鼻腔里哼出了一聲冷笑,那聲音在寂靜的碼頭上顯得格外刺耳。
“草桿子?”周硯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閃過,離杜仲最近那只麻袋的系繩瞬間崩斷。
并沒有預想中蜀錦絲滑落地的輕柔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得令人心悸的轟鳴——“咚!”
那是重物砸擊木質甲板的鈍響,緊接著,那原本鼓囊囊的麻袋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從里面滾落出來的,不是柔軟的織物,而是一塊塊棱角分明、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青石。
每一塊石頭都有人頭大小,灰撲撲的毫不起眼,但在那一搖曳的風燈照耀下,杜仲卻像是見了鬼一樣,眼珠子差點瞪出眶外。
石頭上刻著字。
字跡歪歪扭扭,顯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筆,甚至有些筆畫深淺不一,像是用劣質的鐵釬一下下硬鑿出來的。
“張石柱采,重三十斤。”
“李大牛運,血染半坡。”
“王幺妹背,斷左腿。”
這一刻,碼頭上的風仿佛都凝固了。
這哪里是石頭,分明是三百個冤魂把他們的骨頭扔到了杜仲的腳下。
“杜掌柜,”周硯的聲音涼得像江水,“這些‘貨’,你敢收嗎?三百塊石頭,三百條人命,你那本假賬做得再漂亮,能把這些刻在石頭上的血給洗干凈嗎?”
杜仲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經歷了從紅到白,再到慘青的精彩變化。
他下意識地后退,腳后跟卻磕到了那堆青石上。
那些冰冷的石頭像是突然活了過來,死死咬住了他的腳踝。
“別……別過來!鬼!有鬼!”
極度的驚恐擊穿了他最后的一絲理智,杜仲怪叫一聲,腳下一滑,那肥碩的身軀像個破面粉袋子一樣,仰面栽進了漆黑翻滾的江水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冰冷的江水瞬間吞沒了他的呼救聲。
林默站在堤岸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知道,早在半個時辰前,他就已經安排了熟悉水性的“漁夫”守在下游的回水灣。
死?那太便宜他了。
半個時辰后,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般的杜仲被拖到了城西的流民碑前。
這里沒有刑具,沒有獄卒,只有那塊高聳入云的石碑,和碑側剛剛豎起的一塊嶄新的“青石贖罪榜”。
榜單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南中采石血淚賬】。
林默從黑暗中走出,手里提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
燈光打在他臉上,明明是溫潤如玉的面容,在杜仲眼里卻比閻羅王還要恐怖。
“咳咳……大人……饒命……”杜仲癱軟在爛泥里,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林默將燈籠掛在贖罪榜旁,指了指那空蕩蕩的石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杜掌柜,這里的每個坑位,都對應著一筆你吞下的銀子。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他蹲下身,視線與杜仲齊平,那雙眸子里倒映著杜仲狼狽的倒影:“要么,我讓人把你重新扔回江里喂魚,就當你是畏罪自殺;要么,你把名字填上去,這碑上的每一個名字,換你多活一天。”
杜仲看著那冰冷的石碑,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是個商人,精明了一輩子,最知道怎么算賬。
命只有一條,而秘密可以賣很多次。
“我說!我說!”杜仲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賬本……真正的賬本在豐匯錢莊地下密室的第三塊地磚下面!除了我,還有城東的李家、趙家……一共五家豪商,都是尚書大人的白手套!”
林默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還……還有……”杜仲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把早已被江水浸泡得濕漉漉的鑰匙,眼神閃爍,“陰平那邊的路子,不光是賣石頭。那個宗帥,他……他借著流民暴動的幌子,把咱們蜀中的錦緞走私去魏國,換那邊的精鐵和軍械……”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縮。這就不只是貪腐了,這是通敵。
“證據呢?”
“在那本密賬的最后一頁!”杜仲像是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吼道,“夾層里有一縷白發!那是陰平宗帥小兒子的胎發,被扣在魏國當質子,那是他通敵的鐵證!”
這一夜,成都注定無眠。
林默沒有急著抓人。
作為在這個時代擁有“上帝視角”的操盤手,他更懂得如何讓恐懼發酵。
周硯領命而去。
那天夜里,五家涉案豪商的府邸大門上,都多了一件奇怪的禮物——一根用白發和麻繩混編的繩索,系著一本薄薄的《流民昭雪錄》。
那白發在月光下慘白得滲人,仿佛是某種無聲的絞索。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豪宅深院中蔓延。
天還沒亮,就有三家豪商的主事人,披頭散發地跪在了御史臺門口,手里高舉著自家的賬冊,哭喊著要認罪。
而另外兩家企圖趁著夜色攜帶細軟出逃的,馬車還沒出城郊,就被早已守候多時的百姓截住了。
沒有官兵,沒有刀槍。
數百名百姓手持蜀葵,在官道上圍成了一堵人墻。
火把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領頭的老農舉著一塊刻著名字的青石,聲音沙啞卻震耳欲聾:“跑?往哪跑!我家祖墳下面,壓著的就是你們賺的黑心銀子!”
那一刻,民心如鐵,律法如爐。
次日清晨,晨光微露。
林默獨自坐在講學堂的廊下,手里捧著那本還帶著霉味的密賬。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那是洗刷過罪惡后的味道。
“大人,”周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后,眼底帶著熬夜后的血絲,精神卻極好,“那兩家被百姓扣下的,已經送去有司了。只是屬下有一事不明,陰平那邊的宗帥既然也是受制于人,那這背后的真正推手……”
林默合上賬本,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
晨霧中,隱約可見江面上千帆競發。
“曹魏的算盤打得很響。”林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們以為用銀子能買空蜀漢的血肉,換回他們的兵器。但他們忘了,這世上有些東西,是銀子買不走的。”
他指了指遠處江面上那一艘正揚帆北去的快船,船頭迎風插著一束鮮艷欲滴的蜀葵,那是他對北方的宣戰書。
“現在,該讓那位魏文帝也嘗嘗,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民心這桿秤,可比他們的鐵騎重多了。”
林默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捻起那賬本末頁夾著的一縷白發。
那發絲有些干枯,顯然保存了有些年頭了。
然而,就在林默指尖劃過發根糾結處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若非觸覺敏銳絕難察覺的異物感傳來。
他瞇起眼,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團亂發。
發根深處,赫然系著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銅環。
林默湊近了些,借著晨光,他看清了那銅環內側極其隱蔽的一行微雕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