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格呢？”江昭陽幾乎是屏住呼吸問出這句壓在心頭的話。低價是曲倏的優(yōu)點，但也是所有漩渦的源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這短暫的死寂讓江昭陽的心驟然收緊。
他仿佛能看到曲倏在那個房間，可能剛掛斷一個更隱秘的電話，正神經(jīng)質(zhì)地叼著煙，煙霧繚繞中，眼神因疲憊而布滿血絲。
“江書記，”曲倏的聲音終于再次傳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小心地擠出來，“您放心，價格絕對好到能讓那些老農(nóng)們蹦起來哭……比市場拿貨價，至少低三分之一！”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評估著江昭陽的反應(yīng)，“因為來路……有點特殊。”
“是從沿海一個點上弄出來的，是……是大風(fēng)刮倒牌子砸出來的東西，明白嗎？就是那種‘處理罰沒物資’。”
“走……罰沒？”江昭陽嘴角那絲還未來得及完全綻開的笑容凝固了。
一個短促、幾乎變調(diào)的音節(jié)從他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
他本來因為激動而緊握話筒的手，此刻卻像被燙著一樣，指尖竟微微顫抖起來。
話筒光滑冰冷的質(zhì)感，瞬間變得如同握著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的生鐵。
“啊？！”一聲短促的驚嘆，帶著某種失而復(fù)得、卻又被毒刺扎中的復(fù)雜情緒，從江昭陽口中迸出。
這感覺太混亂了！
巨大的、足以解燃眉之急的誘惑，像一劑強(qiáng)心針注入血液；而緊隨其后的，是鋪天蓋地的、足以將他吞噬殆盡的風(fēng)險和寒意。
這兩種力量在他的血管里激烈纏斗、沖撞，讓他的心臟在瞬間狂跳之后，又猛地沉入無底的冰窟。
他下意識地攥緊話筒，指骨節(jié)發(fā)出“咯咯”的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這……太好了……”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干澀發(fā)飄，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虛偽的熱度。
太好？這巨大的“好”背后，是高懸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dá)摩克利斯之劍。
“曲總，”他強(qiáng)迫自己聲音冷靜下來，每個字都帶著試探的分量，“是誰有這么大的本事，手眼通天，能直接從沿海伸手，把這玩意兒往咱們這兒送？”
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問出這個關(guān)鍵的問題。那位“高人”的身份，如同一根牽動全局的絲線。
電話那端，曲倏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久，仿佛在小心地擦拭著某種無形的、沾滿毒液的匕首。靜得只剩下微微的電流雜音，在江昭陽耳邊滋滋作響。
“江書記……”曲倏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嘶啞得更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哀求，“這事兒，您就別刨根問底了。”
“這不是該打聽的事兒。”
“有些道兒，您知道了，對您、對您的位子，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有時，不知情……它就是您最好的護(hù)身符啊！”
他喘了口氣，加重了語氣，試圖將這個話題徹底封閉，“您只管結(jié)果！明白嗎？結(jié)果，是實實在在的十萬噸化肥，能救命的家伙！別的，都當(dāng)沒聽見！”
江昭陽握著話筒，僵立在那里。
辦公室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頰像刷了一層薄薄的灰漿，毫無血色。
曲倏那“不知情就是護(hù)身符”的話，如同冰冷的鐵蒺藜，狠狠扎進(jìn)耳膜。
他怎么會不明白？
電話那頭的老狐貍，是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劃出界限、套上保護(hù)層。
“曲總，”江昭陽的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fù)赋鰜恚瑤е尾两饘俚纳哺校澳愕男囊猓叶！?br/>“但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底線’兩個字，是刻在骨頭里的！”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指甲在皮肉里留下清晰的月牙痕，“我們，絕不能違法！”
“這是……死線！”
“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江書記！”曲倏的語氣立刻切換到一種夸張的放松，甚至帶上了一點油滑的笑意，“邊兒擦得亮著呢！”
“絕對干干凈凈！規(guī)矩，咱懂！”
“就是找個路子，把那些壓倉庫快發(fā)霉的‘處理品’清清倉，效率高，您省心，我也省事，大家伙兒都實惠，雙贏！不，多贏！”
他避開了“違法”兩個字，用一連串模糊而積極的詞匯構(gòu)建起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線。
江昭陽對這種“擦邊”的辯白心知肚明。
他無聲地吸了口氣，胸腔里一片冰涼，轉(zhuǎn)移了話題：“怎么運？時間拖不起。”
這才是眼下最實際的難關(guān)。
“化肥現(xiàn)在堆在沿海省份的一個港口大庫里，量太大，光指望鐵路一二個車皮，猴年馬月也挪不完。”
“得水陸兩路，齊頭并進(jìn)！”
曲倏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實際操作者的具體，“一部分走鐵路，從那邊調(diào)車皮；另一部分，得用船！”
“海輪運到咱們這邊的大江口子，再換吃水淺的內(nèi)河船，逆著江水一路往上拱，才能送到咱們地盤上。”
“要走多久？”江昭陽追問，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仿佛又看到了那份報告上絕望的時間表。
“一個多月！少說也得！”曲倏的聲音斷然鑿鑿，“還得老天爺賞臉，海上江上不刮妖風(fēng)不下刀子才行。”
“路上裝裝卸卸，過閘、倒車、轉(zhuǎn)船……麻煩得很！”
“只能一批一批地走，最后一批落地。”
江昭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仿佛看到田間地頭，農(nóng)人布滿愁苦的面容，看到種子因為遲遲等不到肥料而不得不干癟地躺在田壟間的景象。
一陣窒息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但隨即又被更強(qiáng)大的理智壓了下去。
一個多月，已經(jīng)是爭分奪秒換來的極限。
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巨大的天平上反復(fù)稱量迫在眉睫的危機(jī)和這唯一的機(jī)會。
終于，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松了一下，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緩慢沉入水底。
“行！”這個字從喉嚨深處發(fā)出，帶著一種不可逆轉(zhuǎn)的分量，“只要是春耕之前能全部到位，不耽誤農(nóng)事，就成！”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而低緩，如同在描述一個關(guān)乎生死的事實，“眼下最要緊的，是它能穩(wěn)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