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wěn)住了人心，后面那些彎彎繞繞，才有解開的機會?！?br/>“明白！人心不能亂！”曲倏立刻領悟，接口道，“我這邊馬上動起來！車皮、船位，搶一個是一個！”
“好，等你消息?！苯殃柍谅曊f，那聲音里仿佛注入了冷硬的鉛塊，“隨時聯(lián)絡，多晚都行?！?br/>“收到！”曲倏利落地回應。
放下電話，耳畔那“嘟嘟”的忙音立刻被窗外呼嘯的風聲取代。
江昭陽沒有立刻坐下，他僵立在巨大的辦公桌前，挺拔的身形在慘白的頂燈照射下，孤影被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磚上，像是被釘住的一柄長劍。
掌心傳來的刺痛感異常清晰，那是剛才他自己指甲掐出來的印記，小小的傷口傳來火辣的痛楚，刺破麻木神經(jīng)末梢的一絲觸感，反而帶給他奇異的真實感。
他緩緩攤開手掌，低頭凝視那幾道彎月形的紅痕。
走私罰沒。
十萬噸。
擦邊球。
一個多月。
穩(wěn)人心。
這幾個詞如同冰棱，反復碰撞，在他腦海里叮當作響。
窗外，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落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分割線。
他想起的是那些在寒風中苦苦等待的農人面容，那一雙雙沉甸甸的、充滿絕望卻又奇異地燃著最后一絲微弱希望的眼睛。
那十萬噸灰色邊界的化肥，此刻不僅僅是化肥，那是維系著無數(shù)人飯碗和整個地區(qū)安定的一根稻草，一根浸透了風險、飄搖在風口浪尖的稻草。
它必須沉甸甸地壓下來，壓住那片即將失控燃燒的焦慮之火。
篤篤——兩聲輕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炎的臉探了進來，他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眼下的青黑被燈光勾勒得尤為明顯。
“書記，”李炎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縣政府那邊……剛遞來的，明年第一季度財政支出細化表，特別標注了農用物資應急儲備資金這一塊?！?br/>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份不算很厚的文件放在江昭陽寬大的辦公桌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文件的第一頁上，幾個紅色的數(shù)字被熒光筆鮮明地圈了出來，觸目驚心——那是啟動“應急資金”所需的龐大金額，一串幾乎能讓人窒息的零排著隊。
江昭陽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輕微地點了下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他眉頭緊鎖成一道深邃的溝壑。
“知道了，放那兒吧?！彼穆曇粲行└蓾?，像砂紙磨過桌面。
李炎躊躇了一下，看著江昭陽近乎凝固在窗邊的背影，那筆直挺立的身姿里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沒有立刻離開，輕聲補充道：“下午……又報上來幾起村民的聯(lián)名信，都是反映買不到化肥堵路、要上訪的事兒。”
“雖說暫時壓下去了，但那邊……氣性很大?！?br/>江昭陽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塌陷了一下，一個微小的動作，卻泄露了巨大的壓力。
他依舊面朝窗外，“嗯，知道了。”
李炎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把話咽了回去：“您也別太累，早點休息吧?！?br/>他又默默地站了幾秒，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縫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辦公室重新陷入徹底的寂靜。
江昭陽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胸膛起伏著，仿佛要把積壓的濁氣全部排空。
他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那被圈注的巨大數(shù)字如同一個黑洞，正無聲地吞噬著燈光。
他繞過桌子，沉重地坐進寬大的皮椅里，椅背發(fā)出細微的承受壓力時的聲響。
沒有去翻看文件，他只是將頭向后仰去，枕在微涼的皮面上，用力地閉上了雙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扶手。
咚咚，咚咚……單調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這“十萬噸”灰色化肥，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它是懸在他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更是他不得不引爆的、唯一能排解眼前危機的爆管。
事到如今，已經(jīng)別無他法。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疲憊布滿的血絲，卻已經(jīng)重新凝聚起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伸手抓起了桌上的另一部黑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李炎，通知一下，馬上開個緊急會，就現(xiàn)在?！?br/>“所有在家黨委政府領導，農辦、財政、公安的一把手都到?！?br/>“十分鐘后，黨委會議室?！?br/>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走廊的燈光。
環(huán)形會議桌中央的水晶吊燈將光芒投射下來，照在江昭陽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臉上。
他面前擺著那份剛被熒光筆標注過的財政支出細化表，以及一份他早已爛熟于胸的春耕農資缺口數(shù)據(jù)摘要。
環(huán)顧四周，剛剛入座的黨委政府和各辦主任臉上帶著各異的疑惑。
農辦主任孫衛(wèi)東則是一臉愁云慘霧，眼袋浮腫，顯然連續(xù)多日被各方責難折磨得不輕。
“人都齊了，”江昭陽的聲音不高，卻在異常安靜的會議室里清晰地傳開，“深夜召集各位，只有一個議題——十萬火急，春耕化肥！缺口之大，迫在眉睫的后果，不用我重復了?！?br/>他的目光掠過每一張臉，在孫衛(wèi)東臉上頓了一下。
“現(xiàn)在，有個解決的方案。”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輕重，“我們緊急聯(lián)系到了一個可靠的渠道，可以解決十萬噸尿素缺口。”
他沒有提曲倏的名字，更沒有提那個省份，模糊得恰到好處。
“十萬噸？！”邱洪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眼睛瞪得溜圓，“怎么可能？省里都協(xié)調不出這么多！哪里的渠道這么快？”
他深知當下運力之匱乏，十萬噸如同天方夜譚。
江昭陽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避開那最核心的“來路”。
“解決了‘有沒有’的問題，接下來就是‘怎么到’。”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將議題引向運輸，“數(shù)量大，時間緊，陸聯(lián)運！”
“陸路要車皮，水路要江輪，運力要協(xié)調到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