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不怕,但一想到那位大都督和陳凡的關系,瞿元朗心里還是發憷的。
沒辦法,他只能找來葉釗商量此事。
“之前可是說好了的,只要我這里發動,后面可都是幾位侯爺給咱兜著。現如今,人家出招了,你看,怎么辦?”
葉釗曉得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笑道:“這你怕啥?這件事說到底是他陳凡不給撥銀子,打官司咱也占著理呢。”
瞿元朗皺眉道:“可是大都督府那邊若是拉偏架……”
“放心,我這就派人跟幾位侯爺說一下這件事,到時候,他顧敞若是獨斷專行,那咱們就一起彈劾他。”
瞿元朗其實要的就是這個態度,聽到這話,他也稍稍放心了些。
第二天,金山衛的人馬終于坐船來到了崇明沙所,這地方本就是金山衛進場駐守的場所,所以整個小島上已經有一些房屋。
瞿元朗將扎營的事情交給別人安排,自己便在親兵的服侍下早早歇了。
帳中鼾聲如雷,同一片夜空下的金山衛衛城,卻已有暗流無聲涌動。
……
衛城跟普通的大梁城市一樣,都是化坊而居,只不過,這里面不叫坊,而叫營。
乙字營是瞿元朗管帶親兵所住的地方,相比別的營,這里的條件明顯好些。
但也僅僅只是好一些,別的營因為大量士卒逃亡,早已朽敗不堪,一片斷壁殘垣。
但乙字營這里到了晚上好歹還有些人氣。
此刻,乙字營東南的一處人家內,難得點了燈,堂屋中的桌上,幾個軍漢正在喝酒。
“那天海陵團練打進千戶所的事情,你們知道不?”
“奶奶的,以前咱們比營兵低人一等,現在連團練都能欺負我們了,這世道……”
其中一名壯漢道:“那你也不看是什么人來鬧事,那可是文官老爺。”
“呸,什么鳥老爺,真要當面鑼對面鼓,我能揍他十個。”
這話說完,上首的一名中年人嘿然一笑:“揍他?你有幾個腦袋?”
旁邊那大漢好奇道:“王哥,這人不就是個同知嗎?蒙著頭打一頓,他能拿咱咋樣?”
中年人王哥摩挲著杯子嘆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同知,這位聽說是天子近臣,今年的新科狀元!五軍都督府大都督的親女婿。”
聽到這些身份,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全都不說話了。
“喝酒喝酒,管那許多干嘛?挨著我們這些軍漢什么事了!”
王哥這話說完,酒桌上便重新熱鬧了起來。
就在這時,王哥看向下首位置上的一個年輕人道:“小田,今天哥哥請你喝酒,你在這皺著眉苦著臉給誰看?快點,端杯子啊。”
田永濤勉強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哥哥們,小弟家中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起身便要走,誰知被剛剛說話的大漢一把扯了坐下。
那大漢瞪著眼道:“掃興是不是?是不是掃興?你王哥好不容易攢頓酒菜,還殺了家里的狗,你這般掃興,是不給王哥面子?”
田永濤苦澀道:“王哥,周哥,小弟我……”
那叫周哥的大漢一腳踢在田永濤的小腿上罵道:“你特娘的有屁快放,都是結義的兄弟,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田永濤被這一腳踢得,又疼又委屈,眼眶頓時紅了。他一咬牙,嘶聲道:“好,我說!說了哥哥們別嫌晦氣!我家的田……我家的那五畝水澆地,沒了!”
桌上頓時一靜。王哥放下酒杯,沉聲道:“沒了?怎么沒的?今年鬧倭寇,你家老爺子拄著拐棍都沒舍得丟下地跑,誰能奪了去?”
田永濤抹了把臉,聲音里帶著哭腔和恨意:“就是管屯的韓百戶!那狗日的設局害我!”
他斷斷續續說了出來。原來,衛所軍屯日久弊生,田土兼并厲害,肥田好地多在軍官手中。田家那五畝地靠近水渠,算是乙字營數得著的好田,韓百戶眼熱不是一兩天了。年初,他派人來說合,想用下游三畝旱地再加點銀子換了去,田老爺子不肯,說那是祖產,是命根子。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田永濤喘著粗氣,“上個月,衛所清丈屯田,造黃冊。我家那五畝地,愣是被劃到了一個死了快十年的逃戶‘劉二’名下!我去理論,韓百戶拿出蓋了衛所大印的冊子,說白紙黑字,這地就是軍屯官田,劉二逃了,地自然收回,由衛所發佃。我說我家祖祖輩輩在這地上納糧當差,左鄰右舍都能作證。你猜那姓韓的怎么說?”
周哥急道:“他放什么屁?”
“他說,誰能證明?黃冊就是王法!以前的冊子?年深日久,早尋不著了。就算有,那也是你家強占了逃戶的田,如今官府清丈,撥亂反正!”田永濤學著韓百戶那陰陽怪氣的腔調,氣得渾身發抖,“他還說,看在同營的份上,不追究我家以往‘冒占’的罪過,已經是開恩了。地,衛所收回去,但可以優先‘佃’給我家種,每年交六成租子!”
“六成?!這他娘的和明搶有什么分別!”那姓周的大漢拍桌子罵道。
“我爹不服啊,那是祖產,怎么能變佃田?他就去衛城找韓百戶的上司理論,結果……”田永濤眼淚終于掉下來,“結果在衙門口,就被韓百戶帶著人攔下,說我爹咆哮衛所、阻撓清丈,是‘抗屯’,當場就要打我爹軍棍,是周圍好些兄弟伙求情才繞了則個,但我爹回家之后就氣得病倒了,現在……現在情況不是很好!。”
酒桌上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燈花噼啪爆了一下。
王哥慢慢攥緊了酒杯,手背青筋凸起:“好一個‘撥亂反正’,好一個‘抗屯’……這韓剝皮,是又做局又殺人,還要你感恩戴德替他種地交租。”
田永濤痛哭道:“我爹身體這兩日愈發差了,縣衙的胥吏還拿著‘官佃契約’上門了,讓我畫押。我不肯,他們說,這地現在在冊上就是官田,不畫押,就是無佃擅耕官田,立馬抓去坐牢,地照樣沒收。我……我沒法子啊,王哥!我畫了押……我對不起我爹!”
他狠狠捶打自己的腦袋,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周哥眼睛也紅了,低聲吼道:“這他娘的就是一群喝兵血、嚼骨頭的豺狼!衛所的官兒,心思都用在怎么盤剝自己弟兄身上了!”
王哥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冰:“這事兒,不稀奇。咱們衛所,多少兄弟的好田,不都是這么被‘清丈’、‘撥佃’弄沒的?只是韓百戶這次,做得太絕,太毒。占了地,還要人命。”
旁邊的周哥也道:“是啊,別看我們是指揮使大人的親兵,說起來好聽,但誰家不是都被上官奪了田產,才不得已寄托在那廝手下的?這跟小田有什么區別?小田還知道廉恥,咱們這群人……不要臉了。”
所有人在聽到這四個字時全都沉默了。
突然有人道:“那天,那個狀元來咱這時,說的話你們還記得嗎?”
王哥點了點頭:“具體數字不記得了,反正是說這些衛所的官兒侵占咱們祖田的事情,當時瞿元朗臉都黑了。”
周哥道:“哥,你說小田要是去找那官兒告一狀,事情會不會有轉機?”
王哥扶著下頜短須,想了片刻,搖了搖頭道:“官官相護,信不到他咧。再說了,他憑什么為咱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