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衛衛城以東三里,臨著運鹽河有一片河灘荒地,歷來是棄置雜物之所??勺源蛉涨?,這里忽然立起了一個簡陋卻扎眼的棚子。
棚子用粗木支著茅草頂,一面褪了色的青布簾子擋住后方,前方則完全敞開。棚前豎起一根高桿,一面素白旗幡迎風招展,上頭只寫了一個墨跡淋漓的大字——“陳”。
旗下設一木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擺著一面蒙皮的鳴冤鼓。案后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年輕官員,神色平靜,正是新任海防同知陳凡。他身旁侍立著兩名從府城帶來的精干衙役,按刀而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遭。
這攤子不設在衛城熱鬧處,偏偏選在這無人問津的河灘,本身就像一聲挑釁。更扎眼的是棚子旁豎起的一塊大木牌,上面用楷書清清楚楚寫著:
“奉憲整飭海防、清理軍務。凡金山衛軍、民、匠、灶戶,有冤屈、有苦情、有軍屯田土被占、有糧餉被克、有上官欺壓凌虐而衛所不理、府縣不受者,皆可至此申訴陳情。本官在此,專聽爾等肺腑之言。有狀遞狀,有口訴口。三日為期,過時不候?!?/p>
沒有文縐縐的辭藻,字字直白,像一把把錐子,扎向衛城那看似密不透風的鐵幕。
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衛城內外。起初無人敢信,更無人敢近前。衛城門口、各營之間,多了許多軍官家丁的身影,目光陰冷地逡巡著,偶爾低聲呵斥那些駐足觀望的士卒:“看什么看?想找死?那是文官老爺耍的把戲,小心被當了槍使,回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頭兩天,棚子前空曠寂寥,只有運鹽河的流水聲和風吹旗幡的獵獵作響。陳凡卻穩如泰山,每日辰時準點到,酉時準點走,就在那案后或讀書,或處理公文,仿佛真在等人告狀。
到了第三天上午,氣氛開始變得微妙。遠處河堤上、蘆葦叢后,三三兩兩出現了些探頭探腦的人影,多是衣衫襤褸的軍戶或面有菜色的士卒。他們遠遠望著那面“陳”字旗和那塊木牌,眼神里有懷疑,有恐懼,也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火苗在艱難跳動。
終于,在日頭偏西,陳凡似乎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一個瘦削的身影從河堤下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他跑得太急,在棚前泥地上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撲到木案前,卻不說話,只是“撲通”一聲跪下,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
正是田永濤。他臉色慘白,額上全是汗,手里緊緊攥著一團皺巴巴的紙。
陳凡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平和:“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田永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極度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衛城方向。遠遠的,似乎有幾個軍漢正朝這邊指指點點。
“啪!”陳凡忽然拿起驚堂木,不輕不重地在案上一拍。
這一聲并不響亮,卻讓田永濤一個激靈,也吸引了所有暗中窺視的目光。
“既到此地,便受本官庇護。天大的事,說出來,本官與你做主?!标惙驳穆曇羟逦€定,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力量,“你手中所拿,可是狀紙?”
田永濤猛地一哆嗦,像是豁出去了,將手里那團浸滿汗水的紙舉過頭頂,嘶聲喊道:“大人!小人……金山衛松江守御千戶所乙字營士卒田永濤!狀告本營管屯百戶韓猛,設局篡改黃冊,強奪我家祖傳屯田五畝,逼死我父田大有,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p>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老遠。
“嗡……”遠處觀望的人群中,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衛城方向傳來。只見數騎飛奔而至,為首一名身穿總旗服色的軍官勒住馬,馬鞭指著田永濤,厲聲喝道:“田永濤!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擅離職守,在此胡言亂語,誣告上官!還不快滾回去!”
他說著,又朝陳凡抱拳,語氣轉硬:“陳大人!此乃我金山衛在冊兵丁,若有過失,自有衛所軍法處置。大人越俎代庖,在此設攤蠱惑軍心,恐有不妥吧?”
氣氛瞬間繃緊。那總旗身后的幾名軍漢,手已按上了刀柄。遠處觀望的人們,不少嚇得縮回了頭。
陳凡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對旁邊侍立的衙役淡淡道:“記下來。丙午年十月十八,金山衛乙字營士卒田永濤,首告百戶韓猛奪田害命一事?!?/p>
然后,他才緩緩抬眼,看向那總旗,目光平靜無波:“本官奉旨整飭海防,清軍事宜,凡涉軍戶事宜,皆有勘問之權。此人既來本官案前陳情,便是本官之事務。爾等在此咆哮公案,阻撓申訴,是想試試本官的所奉王命是否真切,還是覺得五軍都督府顧大都督的鈞令,管不到這金山衛?”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尤其是“王命”和“顧大都督”幾字,像重錘砸下。那總旗臉色頓時變了變,氣勢一餒。
陳凡不再看他,對仍跪在地上發抖的田永濤道:“田永濤,將你的狀紙呈上,將冤情細細道來。本官在此,無人敢動你分毫。”
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名衙役:“給他倒碗水,讓他慢慢說。”
那總旗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究沒敢再上前,只能恨恨地瞪了田永濤背影一眼,調轉馬頭,帶人悻悻離去,顯然是回去報信了。
田永濤接過水碗,手還在抖,水灑出了一半。他看著陳凡平靜而堅定的面容,又回頭望了望總旗離去揚起的塵土,再看向遠處那些重新從蘆葦后、土坡旁慢慢浮現的、越來越多的人影……
他猛地仰頭灌下那半碗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和眼角,展開那皺巴巴的狀紙,雖然聲音依舊發顫,卻一字一句,開始講述那五畝水澆地,那篡改的黃冊,和他父親死不瞑目的雙眼……
夕陽將河灘染成血色,也將那面“陳”字旗和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長。風似乎大了一些,旗幡招展,獵獵作響。越來越多衣衫襤褸的身影,開始猶豫著,試探著,從四面八方,向著那面旗幟下的木案,慢慢挪動腳步。
金山衛的天,怕是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