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出去老遠,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墻根下。
棺材蓋板斷成兩截,一截搭在路邊的石墩上,另一截掉進了溝里,上面鑲著的金邊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沈清丹本人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那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樹干粗壯,枝丫四散,此刻光禿禿的,只剩幾片枯葉掛在梢頭。沈清丹靠在樹根處,半倚半躺,身上的衣物被刮得亂七八糟,露出不少皮膚。宮里的能人不知用的什么法子保存她的尸身,死了最少十日,竟還像活著一般。精致的妝容一絲不茍,眉目如畫,唇上還點著淡淡的口脂,烏發梳成高髻,插著金鳳步搖。加上那一身華貴的壽衣,遠遠看去,竟像是睡著了的美人。
可惜這睡美人屬實有點過于狼狽。
衣物破爛就罷了,衣襟散開,裙擺撕裂,露出大片肌膚。可那肌膚上,傷痕累累,觸目驚心。一部分可能是尸斑,青紫色的斑塊大片大片地分布在皮膚上,像是被打翻的墨汁。但是多數都是各種傷痕——有新有舊,層層疊疊,像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
有指印,五指分明,青紫發黑,掐在脖子上,掐在手臂上,掐在大腿上。有烙印,皮肉焦黑,邊緣卷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烙的字全是不堪入目的羞辱:母丨狗,母、馬,賤婦,銀婦……
那些字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
看疤痕,大都比較新,不像是陳年舊傷。有些地方還結著痂,有些地方甚至還沒完全愈合,邊緣紅腫發炎。
下腹更是慘不忍睹。
已經沒有一塊好肉。縱橫交錯的傷痕,像是被什么反復撕扯、碾壓、踐踏過。有些地方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傷口深可見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
沈清棠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來。
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嚨,她忍不住干嘔了一聲,以手掩口,別過頭去。那“嘔”的一聲在寂靜的樹梢上格外清晰,她彎著腰,一只手撐著樹干,一只手捂著嘴,好一會兒才壓下去。
之前大概能猜到沈清丹在宮中的日子不好過,卻不曾想她會受此屈辱折磨。那些傳聞里說的“慘死”“受虐”,原來都不是空穴來風。只是她沒想到,會慘到這個地步。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冷空氣灌進肺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慢慢轉過頭,重新看向下面。
難怪下頭的婦人會自發地圍成一道墻,把沈清丹護在里頭。
那些婦人有老有少,穿著粗布衣裳,有的還圍著圍裙,顯然是聽說消息從家里跑出來的。她們手挽著手,肩并著肩,把沈清丹擋得嚴嚴實實,像一堵人墻。
有人紅著眼眶,有人抹著眼淚,有人咬著牙,目光兇狠地盯著那些想靠近的官兵,無一人退縮。
難怪一向最“膽小怕事”的老百姓,敢對著官兵揮起鋤頭。那些莊稼漢,平日里見了官差都繞著走,如今卻把鋤頭攥得死緊,高高舉起,對準了那些槍尖。他們的臉上,有恐懼,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憤怒。
除了有對弱女子的同情,更多的是被糊弄的惱怒。
這哪里是圣旨上說的“永親公主產后大出血而死”?她分明是被人虐待而死,是被人折磨而死,是被人活活糟蹋而死!
能讓一個和親公主在宮中受此屈辱的人,并不多。北蠻王,大乾皇上,還有那些伺候貴人的奴才。可若是沒有上頭人的默許,誰敢動一個公主?
何況,沈清丹身體的烙印,不止有漢字,還有北蠻文字。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大多數百姓看不懂,卻認得那是北蠻文。
漢字寫的是“賤婦”“淫婦”,北蠻文寫的又能是什么?
這意味著什么?
老百姓只是弱,不是傻。他們或許不認識北蠻文,可他們看得見那傷痕有多深,看得見那烙印有多新,看得見那尸體有多慘。
這一刻,他們真的憤怒了。
沈清棠也憤怒了。哪怕她討厭沈清丹,哪怕沈清丹曾經害過她,哪怕沈清丹死有余辜。可看著這具傷痕累累的尸體,看著那些屈辱的烙印,她沒有半點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同為女子的憤慨。
沈清丹固然罪有應得,卻不該成為上位者發泄獸欲的……物件。
難怪,季宴時會特意回來給她打預防針。
沈清棠長長嘆息一聲。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濁氣都吐出來。她抬起頭,望向天空。
方才還陰著的天,這會兒又放了晴。太陽高高地掛著,金燦燦的陽光灑下來,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這是個冬日里難得的暖陽天,可沈清棠卻覺得周身發寒,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氣。
她喃喃輕嘆,聲音輕得像風:“暴風雨要來了。”
春杏聞言,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了看天。好好的天,萬里無云,陽光明媚,怎么看出來暴風雨的?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沈清棠,沒敢問。
況且,冬日里下的應該是暴風雪吧?
***
平日里出警總是很慢的大理寺或者相關衙門,只有在遇到這種大事時才會展現他們應有的速度。那些官老爺們,平日里喝茶看報、推諉扯皮,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可今日,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疾馳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比賽一樣,爭先恐后抵達了現場。大理寺的,順天府的,城防營的,烏壓壓來了好幾撥人,穿各色官服,帶各式兵器,把城門外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大理寺和地方之間偶爾會有執法管轄權的部分沖突。平日里,這兩撥人見了面,第一件事就是內訌,爭誰說了算,吵得面紅耳赤,有時候還動手推搡。往往案子還沒查,自已人先打起來了。
這回難得達成了統一戰線。他們把手中的刀劍齊齊對準了他們的“敵人”——圍著沈清丹的老百姓。刀出鞘,箭上弦,槍尖對準了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