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與官斗,非死即傷,總之占不了便宜。
那些百姓再憤怒,再勇敢,也擋不住官兵的刀槍。
一個官差揮舞著鞭子抽過去,一個婦人慘叫著倒地。
另一個官差用槍桿子捅開一個老漢,老漢踉蹌著后退,摔進了溝里。
最后的結果必然是,老百姓或死或傷地被驅散,沈清丹的尸首也會被帶走。
沈清棠搖搖頭,對已知結局的事沒半點興趣。她收回目光,示意春杏帶自已下去。
春杏攜著沈清棠從樹上輕輕跳下來,沈清棠站穩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又望了混亂的場面一眼,招呼春杏:“春杏,咱們走吧!”
春杏應了一聲,護著沈清棠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她們逆著人流,一路往回走,不時有人從身邊跑過,嘴里喊著“快去看,出大事了”。
沈清棠回到城內,和沈嶼之等人匯合后,逆著人群打道回府。
馬車掉頭,緩緩駛離城門口。來時路上空蕩蕩的,此刻卻擠滿了人。
才聽到消息的人,正急急忙忙往城門口趕,有的跑得氣喘吁吁,有的連外衣都沒穿好,有的手里還拎著菜籃子。
車窗外的聲音此起彼伏,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聽說了嗎?永親公主曝尸荒野了!”
“什么曝尸荒野?是老天爺不忍她死得那么冤,才讓她尸身見世。否則城門上掛了這些年的牌匾,怎么會突然掉下來?那釘子我見過,有小臂粗,釘進去十幾年了,風吹雨打都沒事,偏今日就掉了?這不是天意是什么?”
“牌匾不牌匾的有什么打緊?主要是永親公主的死因才奇怪。聽說永親公主壓根就不是死于大出血,是……”
“是什么你倒是說啊?說一半就停,惹得人心里癢癢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哪是能在大街上說的?我還沒活夠呢!等晚上,晚上都來我家,我再跟你們說。”
“……”
比起外頭的熱鬧,馬車里安靜得讓人壓抑。
沈家一家四口都擠在沈清棠的馬車里。這馬車原本寬敞,如今擠了四個大人,也依舊還有余地并不逼仄。
沈嶼之靠坐在馬車壁上,頭靠著軟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一聲不吭。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動不動。
沈清柯坐在他對面,手里換了一本一本《大學章句》,藍色封皮,邊角已經起了毛。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他一頁都沒有翻,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泛白。
李素問坐在沈清棠旁邊,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她嘆息一聲接著一聲,在車廂里回蕩,沉甸甸的。
沈清棠也沒說話。她面前攤著賬本,手里握著鉛筆,低頭看著上面的數字。那些數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個字都沒記住。她的筆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效率比沈清柯高不了多少。
許久過后,沈清柯突然把手里的書往桌上一扔。那書“啪”地一聲落在桌上,彈了一下,滑到桌邊,差點掉下去。
“這書不讀也罷!”他的聲音又硬又冷,帶著壓抑的怒氣,“考上狀元又如何?為這樣的朝廷賣命,不值!”
沈嶼之依舊閉著眼,嘴唇動了動,咕噥了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夢囈:“我覺得也是。就怕你前腳考上,后腳朝廷就不在了。”
李素問先是輕撫心口,白了沈清柯一眼:“一驚一乍,嚇我一跳。”她說著,又伸手在沈嶼之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幾分嗔怪:“真是越老越渾!什么話都敢說。這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倘若讓旁人把你們爺倆的話聽了去,咱們又可以齊齊去黃泉路上作伴了。”
沈清棠也嚇了一跳。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和哥哥,搖搖頭。她把手中的鉛筆順手放在賬本中充當書簽,把賬本合上,用胳膊肘壓著,淡聲道:“我以為你們從北川回來時就做好了準備。”
馬車里再次因為沈清棠一句話回歸寧靜。
是啊。
他們來時就清楚,京城不會太平很久了。從季宴時和秦征回到京城起,京城上空就烏云密布。若是三國談判的結果好,還行;不好的話,恐怕會血流千里,浮尸遍野。
那些事,他們不是不知道。
秦家軍雖還屬于大乾,可就在大乾一次次斷糧、斷武器裝備、斷軍餉的逼迫下,在季宴時和沈清棠的雙重扶持下,已經磨煉成了一支孤軍。一支不再忠心于朝廷、也不再受控于朝廷、且能自給自足的軍隊。
季宴時的生意布局整個大乾,三百六十行他最起碼占了三百行。從糧食到布匹,從鹽鐵到藥材,從海運到陸運,那些鋪子、商隊、碼頭,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鋪開。
海外孤島上有鐵礦,北川有石油礦,還有幾處沈清棠只聽過沒見過的礦——金礦、銀礦、銅礦,據季宴時說只待時機合適就能開采。
有錢,有人,有武器。
而季宴時身為一個被拋棄的皇子,手握的除了強大的秦家軍,還有一支隱忍二十余年的季家軍。那些人,都是當年跟著他母妃進宮的舊部,隱姓埋名,散落在各處,只等一聲號令。
單這兩支軍隊,就足夠讓季宴時有揮師北上、改朝換代的底氣。
只是成大事必得講究師出有名。季宴時還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一個足夠他舉起反旗的理由。
這些事,沈家人都清楚。私底下也探討過不少次,在飯桌上,在書房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都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可身在局中,直面烏云時,每個人心里都沉甸甸的。那感覺,像是頭頂懸著一把刀,知道它遲早會落下來,可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也不知道落在誰頭上。
沈清柯默默把剛扔在桌上的書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封面,用手指撫平卷起的書角,然后放在膝上。
“清棠說得對。”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來之前,咱們已經有了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