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如姑姑比沈嶼之哭得還厲害。她趴在祖母枕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手握著祖母的手,那手已經涼了,可她還握著,不肯松開。
李素問、沈清蘭和沈清柯都哭了。
李素問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沈清蘭靠在沈清柯肩上,哭得無聲無息,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沈清柯紅著眼眶,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滾動著,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只有沈清棠像個旁觀者,立在最后頭。
她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框,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她后背發涼。她看著屋里這些人,看著祖母安靜的面容,心里其實有些難受。
只是她覺得,心里的難受應當是原主殘留的情感。那些記憶,那些畫面,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是原主的,不是她的。自已對這個老太太,早在北川就沒了好感。
最初還行,感覺祖母像個當家主母的樣子,說話做事有章有法。后來困于回京的執念,說話行事越發糊涂,偏心得沒邊,做事也不講道理。
沈清棠便再難對這個祖母恭敬。就算回到京城,也鮮少登門。
那日進宮前,是她回京后第二次見祖母。第一次是在祖母的院子里,匆匆一面,祖母沒認出她,她也沒多待。算起來,這大概是她回京后第三次見祖母。
第一次,沒認出來。第二次,沒來得及說話。第三次,就是現在,天人永隔。
一墻之隔的院子里鑼鼓喧天,嗩吶齊奏,熱鬧得像過年。那些賓客們還在推杯換盞,還在高談闊論,還在為大伯的升官賀喜。他們不知道,就在隔壁,一個老人剛剛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祖母的這間屋子里,哭聲滔天。
大伯很快跌跌撞撞沖了進來。他顯然是跑來的,衣襟散開了,靴子也穿反了一只,臉上還帶著酒后的紅暈,滿身的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見。他沖到床前,看著祖母安詳的面容,愣了一瞬,然后“撲通”一聲跪下,人未到哭聲先至。
“母親啊!你別嚇我!你快醒醒。”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兒子知錯了,兒子不該不來,你睜開眼看看我!”
沈嶼之起身,一拳掏在沈岐之的下巴上。那拳頭帶著風,結結實實地砸在沈岐之下頜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沈岐之被打的頭猛地往后一仰,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后腦勺磕在地磚上,又發出一聲悶響。
沈嶼之紅著眼,憤憤道:“母親臨終,最想見的就是你!可你就在府中,卻不肯過來!你還算個兒子嗎?不忠不孝的東西!”
大伯難得沒有辯解。他趴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更加厲害。那哭聲里,有幾分是真傷心,幾分是假做戲,只有他自已知道。
不過,沈清棠覺得大伯不是因為失去母親而哭。他的眼淚來得太快,哭聲太響,卻空洞洞的,像是被掏空了芯子的鼓。她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忽然明鏡似的——是因為祖母去世,他得丁憂。
他才上任,就丁憂。從三品的官位,椅子都還沒坐上去就得回家守孝三年。
三年過后,誰還記得他沈岐之?
朝堂上那些位置,一個蘿卜一個坑,他走了,自然有人填上。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相當于剛到手的金疙瘩,又得推出去。
二伯和二伯母帶著醉醺醺的沈清鳴也趕了過來。沈清鳴顯然是從酒桌上被拽來的,臉上還帶著醉意,眼神迷離,走路都打晃,一進門就“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磚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知是演戲還是真的,總之二伯也哭得無比凄慘。他跪在床尾,雙手撐著地,額頭抵著磚,哭聲又長又悶,像牛叫。二伯母哭得有點過假,裝的痕跡過于明顯——干嚎不掉眼淚,聲音倒是大,一聲比一聲高,可那眼角干干凈凈的,一滴水都沒有。
沈清棠掃了一圈,發現還差了大伯母。她納悶地湊到李素問身邊,壓低聲音問:“大伯母怎么沒來?”
古代不比現代,十分重孝道。
婆婆去世,兒媳婦必須在跟前守著。
除非大伯母不在家,或者下不來床,否則就得來。不但來,還得跟二伯母一樣,表現得這么傷心。那些哭喪的規矩,什么時辰哭,哭多大聲,哭什么詞兒,都有講究。
李素問不用表現,她是真難過。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聲音沙啞,說話時還帶著哭腔。只是不像二伯母那樣哭得夸張而已。
她哽咽道:“你大伯母病了,這會兒怕是還沒醒。”
沈清棠點點頭,沒說什么。
沈清丹那種情況,無動于衷的大概只有繼母和利欲熏心的親爹能干得出來。大伯母再怎么不好,到底是沈清丹的親娘。女兒死得那么慘,她心里能好受?那些日子的煎熬,怕是早就把身子熬垮了。
外頭的鑼鼓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那些賓客們大概聽到了消息,一個個悄悄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杯盤狼藉,滿地殘羹,還有幾壇沒喝完的酒,歪歪斜斜地倒在桌下。
屋里,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如姑姑還趴在祖母枕邊,哭得沒了力氣,只是偶爾抽噎一聲。沈嶼之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李素問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無聲地安撫著。
站在門邊的沈清棠像看客一樣看著這一切,覺得屋里悶得喘不過氣來。她悄悄退出去,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廊外的天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更低了。院子里的臘梅,不知什么時候落了一地,金燦燦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被風吹得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