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收回腳,站在大伯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看起來有幾分冷酷。
“我來找你,不是勸你。”沈清棠從袖中掏出那疊寫好的報喪文書,往大伯母面前一扔。那疊紙在半空中散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大伯母的膝上、腿上、地上。
“你是沈岐之的夫人,該給誰報喪你最清楚。這本來就是你們夫妻的事。別忘了,咱們已經分家了!我才是來幫忙的那個!我不指望你們這種黑心爛肺的人會懂感恩,只需要你們負起你們該負的責任。”
大伯母坐在地上,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信紙,一動不動。
“還有,在北川你們就打不過我。來京城,你們同樣不是對手。我一直沒跟你們算賬,是我還沒騰出手,不是怕你們。你若是想下去陪沈清丹,我也不介意成全你!”
沈清棠聲音越來越冷:“話,我已經帶到。喪,你愛報不報。我作為一個孫女的義務已經盡了!”
說罷,沈清棠轉身就走,懶得再跟大伯母廢話。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一步,兩步,三步。身后傳來大伯母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沈清棠從大伯母房間出來,恰好碰見來尋她的沈清冬。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在地磚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沈清冬站在廊下,手里提著一盞小燈,燈芯跳著一簇小小的火苗,照得她的臉半明半暗。
“可找到你了。”沈清冬看見沈清棠,小跑幾步迎過來。她的裙擺在腳邊打著旋,腳步聲又急又碎。
“嗯?”沈清棠瞧沈清冬眼睛有些腫,眼皮微微泛紅,神情卻不急切。她頓了頓,還是問了一句:“有事?”
沈清冬搖頭,走到她跟前,微微喘著氣:“就是在祖母房間沒看見你,出來找你。”
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沈家只有看見你才踏實。你不在,我有點心慌。”
沈清棠:“……”
她這么A的?
想笑又覺得不合適,唇抿成一條線,把那點笑意壓下去。她清了清嗓子,解釋:“大家都忙著為祖母傷心,總得有個人忙著張羅身后事。”
沈清冬連連點頭,點得發髻上的銀簪都跟著輕晃。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清棠,自告奮勇道:“有我能做的嗎?我和你一起。”
“你不去祖母跟前守著?”
沈清冬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放輕了些:“從小我性子就不是很討喜,人一多就容易被忽略。以前人多了,祖母就看不見我。這會兒那么多人圍著她,更不差我一個。”
沈清棠想了想,點頭:“也好。你知道哪里有喪葬一條龍嗎?”
“什么叫喪葬一條龍?”
“就是能張羅祖母身后事的商鋪,包括靈棚、孝服、紙錢、挖坑……等等,所有葬禮需要的。”
沈清冬:“……”
她愣了片刻,回過神來,才開口:“祖父去世的時候,已經給祖母留好了位置。至于其余的……”
她頓了頓,還是開口:“錢家似乎有這方面的鋪子。”
輪到沈清棠瞠目結舌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好一會兒才合上。十分意外:“錢家還做白事?”
錢家家大業大還是皇商呢!
沈清冬點頭,掰著手指頭數:“棺材鋪、紙扎鋪、壽衣鋪、刻碑鋪……還有專門搭靈棚的、專門抬棺的、專門吹打的。他們家的鋪子,紅白喜事都做,一條龍服務。”
沈清棠“嘖”了一聲,那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幾分佩服。
“錢家能成為大乾首屈一指的皇商,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銀子都賺。
***
祖母死是突發事件,商場開業卻是早就定好的日子。
就在祖母死后的第三日。
秦征特意差人來問沈清棠要不要換個日子。來人是個小廝,跑得滿頭大汗,站在沈宅門口,把秦征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秦少說了,若是沈東家覺得不合適,開業可以往后推,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開,不著急。
沈清棠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不換。
早在商場開業數日前,就開始做宣傳。外墻上掛出了寫有開張日期的橫幅,紅底金字,從三層樓高的地方垂下來,老遠就能看見。宣傳彩頁印好也發了,那些彩頁用的是上好的宣紙,上面畫著商場的布局、各層的商品分類,還有開業當日的優惠活動。
秦征像個人形喇叭,走到哪都跟人說萬客來商場什么時候營業,見人就講,逢人就吹,恨不得拿個鑼滿街敲。
以至于如今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萬客來即將開張。那些大爺大媽、少爺小姐、掌柜伙計,都在等著這一日。有的想搶便宜貨,有的想湊熱鬧,有的是給秦征面子。
單為了祖母改日子,沒必要。
雖說沈家人都得去守靈,包括沈逸和沈家那幾個少年都得去。可商場里的中流砥柱是各個柜臺的掌柜和賬房,那些人都是沈清棠一手調教出來的,什么場面沒見過?沈家人在是錦上添花,不在也不至于被釜底抽薪。
重點是,祖母后日并不出殯,再往后一日才出殯。祖母也算高壽,得停靈五日才發喪。這是規矩,也是體面。五日,一日都不能少,要想多的話倒是可以,不過沈清棠個人覺得完全沒必要。
在沈清棠看來祖母的事對萬客來的影響,還不如沈清丹大。
沈清丹的名字和事跡,再一次成為京城的熱點。
不管達官貴人還是底層百姓,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茶館里,酒肆中,市井間,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