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什么樣的言論都有。
有憤憤指責北蠻的,說他們狼子野心,喪盡天良;有憐憫沈清丹的,說她命苦,說她可憐,說她為國捐軀;也有罵沈清丹的,說她不知廉恥,說她咎由自取,說她給大乾丟人。
總之,討論度居高不下。
京兆尹和地方衙門同時下令不許人在公共場合議論永親公主之事。
那些布告貼在城門口、街角、茶館外頭,白紙黑字,蓋著紅彤彤的大印。
可那限言令如同在熱油鍋里滴了兩滴水,非但沒能把火澆滅,反而讓油花四濺,沸反盈天。
大家越發(fā)覺得沈清丹的事有貓膩,覺得朝廷捂嘴是不對的。可是又不敢反抗,怎么辦?
用化名或者別的詞替代。
就像當初沈清棠在云城聽見的說書一樣。事還是那么個事,只是皇家變成了富豪,公主變成了員外家的千金,北蠻變成了山匪。那些說書人坐在臺上,拍著醒木,搖頭晃腦,講得唾沫橫飛。臺下的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叫一聲好。
當然,百姓沒有這么低調(diào),只是用幾個關鍵詞替代。比如沈清丹這個永親公主,一般會用“丹青公主”代替,有時候連公主都不用,直接叫“那位”。北蠻不叫北蠻,叫“毛子”。皇上不叫皇上,叫“地主”。
換湯不換藥,連街上的稚童都明白說的是什么。他們還編了一首兒歌,那兒歌簡單上口,調(diào)子輕快,孩子們拍著手,蹦蹦跳跳地唱,從這條街唱到那條街,大人聽了也只是笑笑,沒人去管。
總之,官方鎮(zhèn)壓得越厲害,百姓心里的憋屈就越重,反對情緒就越強烈。
而京城之外,越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對皇權的敬畏越少。那些地方的百姓,連官府的布告都懶得看,該說什么說什么,該罵誰罵誰。他們的憤怒已經(jīng)到了臨界點,像是一堆干透了的柴火,只等一顆火星子就能變成燎原大火。
沈清棠不想延遲開業(yè),也是怕萬一京城亂起來,殃及池魚。
萬客來商場這些貨物和花出去的銀子,都是她和秦征的心血。
總要在大廈將傾前,先把本錢收回來。
不過這個理由,她只跟秦征說了。
秦征聽了,沉默片刻,回了沈清棠兩個字:“財迷!”
那兩個字從他嘴里蹦出來,帶著幾分嫌棄,幾分好笑。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斜著眼睛看她,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這人,眼里只有銀子。
財迷就財迷吧!沈清棠無所謂的聳肩。
國家大事又用不著她這個小老百姓做什么。她就是個做生意的,賺銀子才是正經(jīng)事。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對此,季宴時不認同。
那日夜里,他又從宮里回來。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一進門就把她撈進懷里。他低頭吻她,從額頭到眉心,從眉心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輕輕的,柔柔的,像是羽毛拂過。
他說沈清棠是個“虛偽”的人。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笑意,幾分寵溺,熱氣噴在她臉上,癢癢的。
嘴里口口聲聲說著自已是小老百姓,實則做的都是大事。
情濃時,他低頭吻她,溫熱的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暗啞,問她:“你著急開張營業(yè),可是迫切的想賺銀子養(yǎng)本王?”
沈清棠:“……”
不待沈清棠反駁,季宴時低頭又吻了她一下,聲音更低了:“和我身后的秦家軍,以及季家軍。”
沈清棠被他圈在懷里,動彈不得。她想反駁,卻被他堵住了嘴。他的吻細細密密的,像春雨,像柳絮,像三月里拂面的風。
她閉上眼,嘴角微微彎起來。
可不是就為了養(yǎng)他?!
窗外,月色稀薄,幾顆星子掛在夜幕上,忽明忽暗。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聲,兩聲,三聲,沉沉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
待到掌柜、賬房、伙計全部離開時,天徹底黑了下來。
商場里的蠟燭熄了大半,只剩柜臺和收銀臺附近還亮著幾盞,昏黃的光照著滿地的彩紙碎屑和雜亂的腳印,照著空蕩蕩的貨架和東倒西歪的人形模特。
白日里那些花花綠綠的商品、來來往往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都像是做了一場熱鬧的夢,夢醒了,只剩一地狼藉。
宵禁的哨子也吹響了。那哨聲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尖銳而悠長。街上早就沒了行人,只有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偌大的商場只剩秦征、宋焰以及沈清棠主仆三人。
這點勞動量對秦征和宋焰來說強度不算大。兩個人不但能保持站立,還能核對賬房今日記賬以及盤點貨銀。
秦征靠在柜臺邊上,一手拿著貨單,一手拿著鉛筆,嘴里念念有詞,偶爾在貨單上劃一道。
宋焰做過生意,會看賬本,老老實實坐在收銀臺前,對著賬本一項一項地撥算盤。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又快又準,手速驚人。
沈清棠、春杏和秋霜負責清點今日貨銀。
確切地說,是沈清棠負責清點貨銀。秋霜負責把一箱箱的金銀銅板都搬到春杏面前。那些箱子有大有小,沉的壓手,輕的飄忽,她一趟一趟地搬,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春杏負責把銅板、金子、銀子分開,再送到沈清棠面前。她蹲在地上,面前堆著三堆——左邊是金子,右邊是銀子,中間是銅板,像三座小山。
沈清棠先負責清點金子和銀子。
金子還好,數(shù)量不多,一眼就能掃個大概,數(shù)量也比較齊整。那幾錠金子碼在匣子里,黃澄澄的,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數(shù)了一遍,又數(shù)了一遍,確認無誤,拿筆記下。
銀子有點麻煩。因為古代的銀子是按重量計算的,它不像紙幣,給你一百,你找我八十那么純粹。有的給碎銀子,可以找銅板;有的直接從銀坨子上用剪刀剪一角下來,稱重付款。那些碎銀子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像月牙,有的像石子,有的薄薄一片,有的厚厚一坨,堆在一起,看著就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