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水利局同病相憐的,還有財政局。
光是配套承諾函的草稿,就改了五版。
李小南本就是學經濟出身,對財政收支、投融資再熟悉不過。
財政局每算完一版,她就要拿過來自已重新復核,一筆筆扒拉清楚。
直到最后一版定稿,她才對松了一口氣的張鴻志說:“省里最擔心的。就是我們配套跟不上、項目爛尾。而我們,要用這份承諾函安他們的心。”
張鴻志點頭如搗蒜:“李市長放心,這版絕對沒問題。”
李小南點點頭,嚴肅了半個月的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嗯,辛苦了,張局。”
一直忙活到正月十五之后,那本沉甸甸的《淮州市擴大內需項目匯編》終于徹底成型。
周學謙將《匯編》放在李小南桌上。
厚厚一大本,三百多頁,分門別類,條目清晰。
總投資額、年度計劃、資金來源、開工時間、責任單位,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連裝訂都整整齊齊。
光民生類項目,就占了百分之六十五,基建類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環保類百分之十,結構漂亮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李小南翻了又翻,確認沒有一處疏漏、沒有一個疑點,才合上封面,淡淡吩咐:“走,咱們去給領導匯報。”
李小南和周學謙到時,鄭衛平正在批閱文件。
秘書剛通報完,里頭就傳出一聲爽朗的笑:“小南同志來了?進來坐。”
門推開,鄭衛平已經從辦公桌后站起來,繞過茶幾迎了兩步。
“鄭書記,打擾您了。”
李小南把《匯編》遞過去,“全市擴大內需項目的盤子,我們重新梳理了一遍。今天是來向您匯報的。”
鄭衛平接過那厚厚一本,沒急著翻,先掂了掂分量,笑著看她:“聽說你這段時間,把下面折騰得不輕?看來頗有成效啊!”
李小南也不回避,坦然道:“鄭書記,時間緊、盤子大,我不盯緊點,報上去的東西就是糊弄。
淮州要在這個四萬億里分一杯羹,糊弄可不行。”
鄭衛平點了點頭,“你說的對,一點馬虎不得。”
他就是從發改口下來的,把這四萬億擴內需的盤子,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正因為看得太明白,他才格外清楚,這件事絕不能交給只會喊口號、擺場面的人去抓,必須壓在一個真正能扛事、能成事的人肩上。
思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只有李小南。
眼前這位女常務,不只是科班出身懂經濟,對財政盤子、項目盈虧一眼見底。
更關鍵的是,她在省里有人脈、有路數,真到了爭額度、擠籠子的關鍵節點,能遞得上話,不至于讓淮州在全省競爭里,悄無聲息就被淹沒了。
但這些,都還只是臺面之上的優勢。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把這件大事全權交托給她的,是她那份遠超常人的細致和較真。
辦公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鄭衛平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李小南坐在對面,端著茶杯靜靜喝著。
跟鄭書記打交道也有一段時間了,她也大致能品出來,鄭衛平的習慣——看材料時,不喜歡有人在一旁解釋,這和很多領導都不一樣。
周學謙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時不時偷瞄一眼鄭書記的臉色。
翻到目錄頁,鄭衛平的目光停了幾秒。
“民生類占六成五,基建壓到兩成五。”他抬起頭,眼里帶著滿意,“省里的導向吃得很透嘛!”
李小南微笑:“鄭書記,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這次的四萬億,目標非常明確,如果我們還按老思路堆基建,少不了要被省里批評。”
鄭衛平點點頭,沒接話,繼續往后翻。
他看得仔細,不是那種走馬觀花地瀏覽,而是一頁一頁地過,偶爾在某個數字上停一停,用手指點著數一遍,確認沒有錯漏才翻過去。
待翻到‘農村飲水安全工程’那欄,他又停住了。
“三十七個行政村,六萬兩千三百人。”他念了一遍數據,抬眼看李小南,“這個數,核過?”
“核了六遍。”
李小南答得干脆,“水利幾個副局長親自帶隊下去摸的底,一個村一個村過的。
多少村沒通自來水,多少管網老化,多少人口受益,能精確到個位。鄭書記,您放心,這個、我盯得最緊。”
鄭衛平把材料一合:“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老城區來來往往的車輛,不禁感嘆:“小南同志啊,年前我還在琢磨,淮州在這輪能搶到多少?”
他轉過身,看向沙發處的兩人,“說實話,我心里沒底。
全省十幾個地市,大家都在搶,我們淮州不靠海、不沿邊,經濟體量更是上不上、下不下,省內中下游,憑什么跟人爭?”
李小南沉默。
她能理解鄭書記的心情。
經濟強市有稅收、有平臺、有成熟項目,一報就是百億級大盤子,省里一看就放心。
落后地區有貧困、有短板,容易爭取民生、扶貧類傾斜資金。
而淮州呢,卡在中間。
既窮不到需要重點照顧,也強不到有示范效應,高不成低不就,最容易被省里忽略。
“所以,”李小南語氣堅定,“咱們只能比別人更扎實、更規范、更貼合政策,靠‘沒有破綻’殺出一條生路來。”
鄭衛平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你說的對啊。今天看了你這本東西,我這心里,突然就有底了。”
見領導滿意,李小南和周學謙都微微松了口氣。
“不過,”鄭衛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小南同志,我要提醒你一句,材料做得再好,也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他瞇起眼,語氣微沉,“省擴大內需項目庫就那么大,進得去、進不去,材料只是敲門磚。
真正決定能搶到多少,還是靠人來努力。”
李小南何其精明,幾乎立刻就聽懂了鄭衛平話里的深意。
“鄭書記,我正想跟您匯報這事呢!”她身體微微前傾,“這么大的事,光遞材料肯定不行。
我打算親自帶隊,跑一趟省發改,把咱們淮州的項目,一個個講清楚、說透徹。”
她頓了頓,語氣里滿是篤定,“得讓省里知道,我們淮州想干什么、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