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衛平沉吟片刻,“你想的很全面。不過,還不夠。”
李小南微微一怔。
鄭衛平的目光又落在窗外。
現在淮州的境遇,就像窗外的天際線——不高不低,不溫不火,不上不下,更不引人注目。
“我跟你一起去。”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周學謙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使勁掐了自已一把才沒失態。
一把手親自帶頭,這意義完全不同。
市委書記,層級更高、話語權更重,去省發改委對接,可就不只是‘匯報項目’了。
而是帶著淮州市委、市政府的全部誠意,作出‘登門爭取’的最高姿態。
既能體現出淮州的重視程度,也能憑借他的身份和影響,為爭取資金加重砝碼。
李小南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鄭書記,您……”
“淮州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鄭衛平擺了擺手,打斷她,“你是常務,你沖在前面是應該的。但有些場合,市委書記出面,分量不一樣。省發改那邊,我去了,有些話好說。”
“再說了,”他坐回桌前,手指點在那本《匯編》上,“你們準備工作做得好,我才有底氣去。
你們要是拿一堆糊弄事的材料、讓我去省里爭取,我也拉不下這張臉。”
“是你們的努力,值得我去站臺。”
李小南心頭一熱。
更讓她動容的,是鄭衛平明明可以坐鎮市里、掌控全局,卻愿意放下身段,跟她跑一線、沖在最前頭。
這不是作秀,是真把淮州的未來放在了心里,也是怕她一個人扛不住,更怕淮州錯失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有這樣的領頭羊,何愁淮州不興!
“鄭書記,謝謝您。”她站起來,語氣十分鄭重。
周學謙也趕緊跟著起身。
主要是兩位大領導都站著,他一個小卡拉米坐著,那心里也太沒數了。
“謝什么。”
鄭衛平笑了笑,難得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常務,我是書記,淮州的事,本就是我們的事。
你沖鋒陷陣,我后面撐著,這才叫班子。
你一個人在前面扛著,我在后面看戲,那叫什么事?”
周學謙在一旁聽得眼眶發熱,剛想附和著領導、表兩句衷心,就見鄭書記突然擺手。
“行了,放手去干。我這兒還有別的工作要忙,沒什么事,就回去吧。”
周學謙:……
氣氛剛到這兒,就結束了?
李小南倒是很適應。
她和鄭衛平是一類人,都比較務實,談事的時候、就是談事,不會扯些有的沒的。
要是遇見需要時時刻刻表忠心的領導,李小南或許還搭不好這個班子。
畢竟,她很忙,是真沒時間、也沒閑心,圍著一把手作秀。
“鄭書記,那我回去再準備一份匯報提綱,到時候您過目。”
“不用。”鄭衛平大手一揮,“你講就行。你在前面講,我在旁邊坐著,就是態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南同志,淮州這些年,缺的就是這種干事的勁頭。
這次的四萬億,是個機會,不光是淮州的發展機會,也是我們班子的磨合機會。”
李小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客套話。
從鄭衛平辦公室出來,周學謙走在李小南身后,表情有些古怪。
他沒想到,原來李市長跟鄭書記都是這個性子。
這樣的領導,對下屬的要求雖然嚴,但也有一點好,那就是好相處。
下面的人,只要把工作做好,在他們這類人心里,就是好干部。
兩人并肩往市政府大樓走。
這一路,周學謙都是欲言又止、滿腹心事的模樣。
他落在李小南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極了一條剛被釣上岸的魚。
李小南走了幾步,終于停下來,側頭看他:“學謙同志,你有話就說,別在我后頭磨磨蹭蹭的。”
周學謙被點了名,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李市長,有個事……想跟您說下。”
“說。”
“就是……一會兒去市長那匯報,您看……我是不是不用去?”
李小南眉毛一挑,臉上分明寫著:你在說些什么?
周學謙訕訕一笑,硬著頭皮解釋:“主要是我這人嘴笨,萬一進去后說錯話,不是給您添麻煩嘛。”
“還容易把自已搭進去……”他越說越心虛,說到最后,聲音已經跟蚊子哼哼差不多了。
市里誰不知道,劉海峰和李小南不對付。
他這小身板,擱在政府兩個巨頭中間,那不是妥妥的炮灰嗎?
李小南聽完,沒惱,反倒笑了。
她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周學謙一眼:“周局,你倒是挺了解自已的。”
周學謙老臉一紅:“李市長,我這不是有自知之明嘛……”
“你有自知之明?那你有沒有搞清楚一件事,”李小南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分量十足,“你是發改局長,去向市長匯報,是你的業務主責。
不想去?哼,我看你是發改局長不想當了吧!”
周學謙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李小南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再說了,”李小南用一副‘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他,“《匯編》里那些項目,哪個不是你帶人一點點挖出來的?哪個數據不是你親自核的?
好家伙,辛辛苦苦半個月,到了該亮成績的時候,你不去,那不是白干了嗎?”
周學謙不吭聲了。
李小南白了他一眼:“行了,別廢話了,趕緊跟我走。劉市長又不吃人。”
周學謙心里苦。
劉海峰是不吃人,但他會拿捏人、擠兌人,還會秋后算賬。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這些經濟口的干部,算是怕了這位新市長。
不愧是從副書記提上來的,講規矩、講程序、講大局,樣樣都挑不出錯。
可一碰到項目、資金這些具體業務,就透著一股外行的生硬。
更要命的是,副書記當慣了,凡事習慣先看風向、再掂責任,遇事不拍板、有鍋往外甩。
整個一不粘鍋嘛!
他不粘,誰粘?
當然是他們這些倒霉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