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發改出來,陽光白晃晃地砸在臺階上,三個人不約而同瞇了瞇眼。
鄭衛平沒急著邁步,站在門廊下回頭看了眼那扇深灰色玻璃門,嘴角微微動了動。
李小南和周學謙跟在身后,三個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有一點意外,誰也沒想到會這么順。
“原以為得磨一磨。”李小南先開了口,“有鄭書記在,倒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鄭衛平笑笑,并沒有接話,只是把手里的公文包換了個手,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快一點了。”他聲音淡淡的,像是剛才那場漂亮的攻防戰跟他沒多大關系,“先找個地方吃口飯。”
他看向李小南,“我沒記錯的話,小南市長是本地人吧?有沒有推薦的。”
李小南應得快,已經側身往臺階下走了兩步,“我知道家私房菜,清靜,菜也穩,要不去嘗嘗。”
“行。”鄭衛平邁步下來,“你帶路。”
三人坐上車,李小南指揮,司機很快停在了‘古早味’門口。
鄭衛平推門下車,見是如此雅致的私房菜館,笑了:“小南市長,這不便宜吧?辦公室給的標準,夠嗎?”
李小南輕輕一笑,語氣坦蕩得很:“書記放心,這是我朋友的店,能給打折,完全在公務接待標準以內。”
周學謙微微抬眼,見李市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心里暗暗佩服。
他又不是第一次來,哪不知道這兒的消費水平,跟標準之內,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我們就沾小南同志的光了。”鄭衛平笑著往里走。
門面不大,里頭卻別有洞天。
繞過雕花屏風,是一條窄窄的青磚甬道,兩側擺著幾盆半人高的盆景。
服務員顯然認出了李小南,也不多話,直接把三人引進二樓最里面的一間包房。
包房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窗對著一個小天井,光線柔和。
鄭衛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環顧一圈:“這地方很不錯嘛。”
李小南替他拉開椅子:“這的老板喜歡研究國學,又在國外主修了藝術鑒賞,開這么個地方,不接散客,只做熟人生意。清靜,好說話。”
周學謙在對面落座,把手里的材料袋放在腳邊,沒吭聲。
也不是他不想說話,兩位大佬聊天,他插不進去啊。
菜上來之前,服務員先上了一壺茶。
鄭衛平端起杯子聞了聞,是正山小種,松煙香很正。
“今天算是開門紅。”他抿了一口,語氣隨意,“跟省政府那邊,約時間了嗎?”
李小南點頭:“聯系完了,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十點半,王副省挪出半小時,見咱們。”
這次出來兩人都沒帶秘書,一切從簡,省里這邊的聯絡對接,自然就落到了李小南身上。
“半小時?”鄭衛平蹙眉,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著,“王副省這時間,卡得也太緊了。”
“已經很難得了。”李小南接過話,“王副省剛從京市開會回來,手頭一堆事,能擠出半小時給淮州,還是我軟磨硬泡才敲定的。”
“哈哈,是嘛!”
鄭衛平把茶杯擱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得把這半小時用到極致。”
李小南點頭,順手給他添了杯茶:“書記,我在想明天怎么切入。”
“今天在姜主任那兒,咱們打的是組合拳——民生、基建、環保,三塊一起上,讓他覺得淮州這批項目結構穩、要件齊、沒有風險。
但明天見王副省,這一套,沒用。”
鄭衛平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但眼神里分明帶著‘繼續說’的意思。
她抿了口茶:“王副省管的是全省經濟大盤,他每天聽到的都是多少億、多少個點、多少個項目。
咱們再去跟他講這些,他耳朵都要起繭了,畢竟哪個地市來,都得這么說。”
周學謙在旁邊默默點頭,心想這話實在。
“所以,”李小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咱們明天,不跟他泛泛地聊政策,這些東西他比我們熟。咱們要講的,是一個具體的故事。”
“富明縣。”鄭衛平接了一句,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富明縣精細化工產業園。”
李小南的目光亮了起來,“這個產業園的含金量,不在于它要花多少錢,而在于它背后的邏輯——存量轉型。”
她頓了頓:“富明作為老牌化工縣,其實很有代表性。”
“這些年,環保一再收緊,縣里被迫關停了一批不合格的小廠,GDP掉了一大截,財政吃緊,老百姓就業成了老大難……但這些,不是富明一家的問題。”
鄭衛平“嗯”了一聲,沒打斷。
“富明以前的化工,是粗放型的,化肥、純堿、染料中間體,高能耗、高排放、低附加值。環保一收緊,第一批倒的就是這種。”
她抓起茶杯潤了潤嗓子:“但這次規劃的精細化工產業園,定位完全不同。
也剛好趕上、省里去年底出的《化工產業轉型升級指導意見》,要求在年底前淘汰一批落后產能,向園區化、高端化集聚。”
“咱們瞄準的是電子級化學品——電子級氫氟酸、高純氨、三氯氫硅,還有光刻膠配套溶劑。
這些東西下游是半導體、光伏、顯示面板,上游是化工,但技術門檻和附加值,跟老化工完全是兩個世界。”
周學謙聽到這里,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子。
這些東西他之前聽李小南提過,但從沒聽她講得這么透、這么貼合政策。
李小南看了鄭衛平一眼,把話說得更實:“長三角那些半導體廠、光伏廠,現在用的電子化學品,大部分從國外進口,運費高、周期長,倉庫里得壓三個月的庫存才敢排產。”
“而富明,離滬安線就三個多小時車程,咱們把這個產業園做起來,下游企業當天訂貨當天到,光物流成本就能給他們省一大截。”
“這不是簡單上新項目,是把富明的化工底子,往高端、綠色、可復制的方向轉,把區位優勢吃透。”
鄭衛平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
“你是想把它講成一個‘全省示范’。”他淡淡道。
“是。”
李小南不繞彎子,“富明不是個案。咱們把這個產業園做成了,就是一條可復制的路徑:淘汰落后、園區集聚、產業升級、向電子材料延伸。
對王副省來說,這不是淮州一家的賬,是省里能拿出去講的轉型樣本。”
鄭衛平沉默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那就按這個故事講。半小時,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