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挽了一下鬢角,語氣誠懇:“王省長,不瞞您說,自打市里有了在富明縣搞精細化工的想法,我這心里就一直懸著。
光坐在辦公室里看報告、聽匯報,沒用,紙上談兵最后害的是自已。”
她頓了頓,目光沉穩地迎向王文忠:“所以我前后跑了三趟,專門去了省內的石油石化設計院和大型煉化企業,到他們的生產指揮中心和應急演練基地,實打實看了兩天。”
“HAZOP分析這套方法,就是我在那兒蹲出來的收獲。”
李小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人家搞了半輩子安全的專家跟我說,這套東西做起來確實費時費力,前期投入也不小,看著不像顯績。
但它是給整個園區的生產工藝過篩子,哪里有漏洞、哪個環節會出問題,不是靠拍腦門猜,而是靠團隊一步步分析推演出來的。
這錢花在開工前,比出事后拿十倍、百倍去填窟窿,要更值當。”
她說著,朝鄭衛平使了個眼色。
鄭衛平心領神會,從材料里抽出一頁附件,推到王文忠面前。
“我們這次規劃引進的項目,工藝包全部要求成熟可靠,不接受任何中試沒完成或不穩定的技術路線。這是門檻,沒得商量。”
李小南語氣篤定,“說白了,我們就是要用‘不近人情’的標準,去對沖‘老化工底子’帶來的先天不足。”
“去石油石化系統取經,這路子走得對。”王文忠終于點頭,語氣里全是認可,“光靠我們自已拍腦門,想不出這些辦法。
他們的教訓多,經驗也多,拿過來用,比自已從頭摸索強。”
他指著李小南,對鄭衛平笑道:“這才是會干工作的同志嘛!”
鄭衛平剛要附和,門被從外面推開。
秘書走進來,目光快速掃過會議室里的三人,最后落在王文忠身上。
“領導,海州的許市長電話,打了兩次過來,說是有緊急情況要向您匯報。”
王文忠眉頭微蹙,抬眼看了下墻上的時間。
半小時的匯報時間,滿打滿算,才過二十分鐘。
淮州的材料他還沒全看完,尤其是李小南提到的那套安全管控體系,他還想再細問兩句……
但秘書選在談話時敲門,說明海城那邊的事、確實小不了。
王文忠看向鄭衛平和李小南:“你們淮州的方案,我總體是認可的。我會聯系發改那邊,盡快組織評審會。要是沒別的事,你們先回去吧。”
鄭衛平立刻站起身,“好的,王省長,那我們就過去了。”
王文忠擺擺手,目光越過鄭衛平,落在李小南身上,“李小南同志,你那個‘選難走的路’的說法,我記住了。富明的事,你盯緊了。”
“王省長放心。”李小南跟著站起來,微微欠身。
說完,兩人識趣地離開。
門隨之關上,將聲音完全隔絕。
他們并排往外走,誰也沒有先說話。
直到上了車,鄭衛平才長出一口氣:“不容易啊。”
李小南沒接話,低頭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拉好安全帶。
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你剛才那番話,說得是真硬氣。”鄭衛平忽然開口,側頭看她,“安科院一票否決、全程介入——這話從咱們嘴里說出來容易,真要做到,后面有的是麻煩。”
李小南笑了笑:“鄭書記,我也是硬著頭皮說的。王省長懂行,糊弄不了,不說實話,很難打動他。”
“你是心里有底。”鄭衛平搖搖頭,“換了別人,在省長面前多半撿好聽的說,誰會愿意、主動給自已套上這么多緊箍咒?”
李小南輕輕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輕了些:“緊箍咒戴著是難受,可總比將來出事、摘掉烏紗帽強。
化工這一行,一出事就是天大的事,咱們淮州輸不起。”
鄭衛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啊。不管怎么說,今天這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李小南沒再說話。
主要是在副省長辦公室精神緊繃太久,人一松懈下來,整個人渾身都有些發軟。
鄭衛平也不是特別注重細節的領導,見李小南靠在椅背上不吭聲,以為她是在琢磨項目的事,便沒再追問,自已也閉目養神起來。
機關的事就是這樣,從下往上辦千難萬難,從上往下就是領導一句話的事。
王文忠那句“總體認可”,分量遠重過匯報本身。
果然,當天晚上,省發改委那邊就主動打來電話,說后天上午組織了評審會,讓他們按時參會。
評審會的順利程度,遠超預期。
王文忠打招呼,省發改、安監、工信幾個口子的處長們坐在一起,對淮州的方案逐條過審。
也有人提出疑問,但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鄭衛平主持會議,一一解釋。
李小南坐在他旁邊,也不搶話,只在關鍵處補上幾句。
整個過程,更像是按既定劇本走個流程。
也是,王省長都說好的項目,誰敢找茬?
怎么地,你比副省長還懂?
評審會結束,已經過了晌午。兩人在機關食堂匆匆扒了口飯,就上了車往淮州趕。
一連出來好幾天,積壓了不少工作,每個人都是歸心似箭。
車子剛上高速,鄭衛平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他瞥了眼屏幕,嘴角微翹。
“市委辦的信息。”他說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這群人啊,消息倒是靈通。”
李小南輕笑:“這是咱們淮州的大事,大家都關心著呢!”
三個小時后,車子下了高速,拐進淮州市區。
李小南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
“鄭書記,”她坐直了身子,驚呼出聲:“政府門前怎么圍了那么多人?”
鄭衛平聞言,也探著脖子往前看。
市政府大院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片人,隱約可見舉著橫幅。
距離稍遠,看不清人臉,橫幅上的字也模糊難辨。
兩人對視一眼,心里均是咯噔一聲——可別是上訪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