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幾個字,從王文忠嘴里說出來,分量十足。
也不怪王文忠如此。
要說眼下什么事、最能讓省委領導睡不著覺?
那‘化工’二字,妥妥排在前列。
去年年初,隔壁省一個精細化工園區泄漏,周邊兩個村子的老百姓半夜被疏散,罵聲鋪天蓋地,最后從園區主任一路擼到分管副省長。
‘安全生產事故’這幾個字,無異于是懸在省委領導頭頂的一把刀。
更別提富明還是那種老化工基地。
王文忠連去都不用去,閉著眼都能猜到——管線銹得手指頭一摁一個坑,工人干活全憑老經驗,安全臺賬補得跟天書似的……
要在這種底子上搞電子級化學品,王文忠只能用四個字,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夜不能寐。
鄭衛平沒急著接話,下意識往李小南那邊看了一眼。
從分工上,安全與項目落地,是她這個常務副市長的活兒,他也想聽聽,李小南會怎么答。
李小南收到信號,腦子里彎彎繞繞轉了好幾圈。
“王省長,您擔心安全,我們比您更睡不著覺。
富明老化工區底子薄、歷史欠賬多,這一點我們從不回避。也正因如此,這次園區升級,我們才把安全當成頭號前提,不是順便捎帶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的迎上王文忠,沒有半分躲閃。
“這次申報的資金里,我們專門劃出一塊,不是先上生產線、先搞產能,而是先改管網、先換設備、先建應急體系。
老管線能換的全部換掉,不能換的徹底廢棄,絕不帶著隱患搞升級。”
王文忠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小南接著說:“電子級化學品工藝要求高,恰恰反過來倒逼我們必須上標準、上規范、上自動化。
以前那套粗放的根本用不上,因為這活兒本身就不允許半點馬虎。”
她把材料往前推了推,翻到第四部分。
“具體到操作層面,我們做了三手準備。”
“一是園區實行封閉化管理,所有進出人員和車輛全部過安檢。生產區與辦公區物理隔離,間距不小于國家標準的1.5倍。”
“二是工藝安全上,我們引入HAZOP分析——就是危險與可操作性分析。
這套東西在石化系統已經跑通了。我們是全省第一個在縣級園區全面推行的。”
說到這里,她刻意停了一下,瞄了一眼王文忠的反應。
王文忠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也沒打斷她。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李小南把聲音放低了些,“我們請省安科院全程介入。他們出一份報告,我們才批一個環節。安科院不簽字,園區不開工。”
她把‘不開工’三個字咬得極重。
“安科院全程介入?”王文忠終于開口了。
“全程介入,一票否決。”
李小南接得飛快,“王省長,我們算過一筆賬:安科院的服務費,不到項目總投資額的千分之零點五,但能幫我們把安全風險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這筆錢,值。”
她沒說的是,安科院那邊是她跑了三趟才啃下來的。
對方一開始嫌富明老化工底子差、風險高,怕后面擔責,死活不愿意深度介入。
她第三次去的時候,直接把園區規劃、擬入駐企業資質和安全預案全帶上,拍著胸脯說‘全程接受安科院監督,出任何安全問題,淮州市政府先擔責’,這才敲定。
王文忠端起茶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沒說話,但心已經動了。
他來海河省之前,做過化工大市的書記,還當過分管經濟和生產安全的副省長,自然知道李小南這一套操作的含金量。
不說別的,單是引入HAZOP 分析,就看得出她是下過苦工、鉆過業務的。
“您剛才提到隔壁省的事故,”李小南語氣稍稍沉了沉,“我們班子反復學習了好幾遍。”
“正因為怕出事、擔不起責,我們才沒隨便上普通化工項目,而是卡死了電子級化學品這個門檻。
真要圖省事、圖快,隨便上幾個低門檻的,反而更容易埋雷。
我們選難走的路,本質上,就是為了把安全底線扎牢。”
她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楚:“方案里寫得明白,出了事,我這個分管領導第一個擔責,絕不含糊。”
王文忠聽著,心里又飛快地過了一遍。
眼下縣級工業園,普遍還在做檢查表式的安全評價——幾條勾、幾個圈,臺賬做得漂漂亮亮,實際風險一筆帶過。
真正愿意沉下心來做系統性危險分析的,別說縣里,就是不少市級園區都嫌麻煩、嫌花錢,能躲就躲。
李小南倒好,主動把石化級別、費時費力的硬標準往富明那個老化工攤子上套。
這不是做樣子給上面看,是真把安全當回事。
再加上拉省安科院全程把關、一票否決,等于把省里最操心的責任風險,提前給兜住了。
比起那些‘嘴上承諾漂亮、落實一塌糊涂’,動輒給省里留隱患、添麻煩的地方,淮州這份踏實,難能可貴。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心里暗自掂量著。
四萬億的盤子擺在那,多少市盯著搶資金,上的項目魚龍混雜。
真能像淮州這樣,把資金用途、產業方向、安全底線捆得這么嚴實的,還真不多。
一個女同志,主抓工業和項目,既懂政策,又懂技術,還敢把責任往自已身上攬,厲害。
他這回算是明白,為何高書記當初、會力推李小南去收拾淮州的爛攤子。
王文忠放下茶杯,再抬眼時,眼里少了審視,多了幾分好奇:“你這個思路,是從哪兒學來的?”
李小南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這一套理論,放在現在看,或許有點超前。
可在后世,早就是化工園區最基礎、最普遍、甚至是強制性的底線要求。
她哪是學來的,分明是前世親眼見過事故廢墟、聽過通報問責、看過一輪又一輪整改文件,硬生生刻進骨子里的教訓。
哪些坑不能踩,哪些關必須守,哪些錢不能省,她早用別人的栽跟頭把答案摸得一清二楚。
現在不過是把后世無數人用血換來的成熟辦法,提前擺到臺面上罷了。
只是這些話,半句都不能對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