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中國人最講究尊師重道,同時也有虎毒不食子的說法。
弟子固然不能忤逆師父,師父也不能苛待弟子,否則將遭到世人恥笑。
所以都是將人留在身邊,質子和弟子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監視、要挾,后者是悉心栽培,視為嫡系。
鄭芝龍海盜出身,眼光自然狠辣,早就看出陳子履絕非池中之物,擺脫福建巡撫的鉗制,全仰賴陳子履撐腰張目。
后來封伯封侯,汲縣兵諫,皇帝妥協,更讓他看得真切,陳子履地位越高,鄭家的前途越光明。
這次出錢出兵復臺,沒有半點怨言。
如今陳子履無償贈予神器,收鄭森為弟子,并委以核心要職,明顯是投桃報李,視為嫡系的意思。隱隱之間,還有歃血為盟,同進同退的味道。
鄭芝龍感激都來不及,怎敢有半點嫌棄,口中稱謝不迭,心中更是感慨萬分:“都是當官的,陳、許差距怎會那么大——我呸,許如蘭那個大傻子,也配和陳侯比?”
就這樣,陳子履定下師徒名份,收下鄭森為弟子。
于是鄭家將領愈發恭謹客氣,下面士兵與有榮焉,士氣愈發高昂。
這日所有抽調集齊,電臺通信隊正式成立。
張家玉曾在汲縣之戰斬殺卓布泰,立下大功,這次得到破格提拔,擔任通訊隊管隊都司。
鄭森雖只有十三歲,不過這個年齡已經可以從軍,以鄭家長子的身份擔任副手,倒也不算過份。
另外一百余人均為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乍一看,確是精兵強將。
陳子履簡單勉勵一番,又拿出一份新編條例,讓所有人好好研讀,循例行事。
張家玉接過粗略一看,只見內中除了電臺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項,更多內容在于如何保密。
其中的很多規矩,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通過電臺傳達的命令,無論政事、軍事、民事,通信隊員均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包括家人在內。
比如說一項命令發給鄭芝龍,絕不能中途先告訴鄭芝虎,或者其他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
鄭芝龍會告訴鄭芝虎,那是鄭芝龍的事,作為通信隊員,卻絕不允許破例。
又比如說,所有通過電臺傳達的命令,都要經過加密收發,哪怕世上只有陳家軍擁有電臺。
原因很簡單,礦石接收機并非很難造,假若其中一臺為敵繳獲,敵人依瓢畫葫蘆,可以仿制幾十臺出來。
如果沒有加密,就等于廣而告之,反倒沒有使者+密信好用了。
條例甚至嚴苛到,每次使用電臺,都要留下文字記錄。
什么時間,誰收的,誰發的,發了哪份命令,一項都不能少。
當然,通信隊員畢竟是人,不可能為所有事情保密一輩子,永遠不漏嘴。
所以,陳子履重新規范了“密級”,將所有通信內容分為三級:絕密、機密和秘密。
每個等級都有相應的保密時間、保密范圍,并明確了各個等級的泄密責任。
比方說無意間泄露“秘密”,或許只是革職;無意間泄露“絕密”,最低限度下獄論罪,在牢里呆上幾年。
每份通信都會標注密級,讓經手人知曉。
總而言之,通信隊是全軍軍法最嚴苛的地方,比最新成立的“參謀部”還要嚴苛三分。
陳子履也知這個時代缺乏保密意識,即便裝備超越時代,人不提高警惕也不行。
于是對著兩百名通信隊員,語重心長道:
“汲縣一戰籌劃縝密,本可全殲賊寇,哪知功敗垂成。本侯事后反省,若非傳信使者提前泄露機密,斷然不會那么被動。有了電臺,往后使者會越用越少,你們就是本侯的嘴巴和耳朵,絕不允許輕視怠慢。”
“是!卑職遵令。”
張家玉臉色凝重,大聲答應。
受命之前,還以為通信隊就是一堆傳令兵、旗鼓手,沒想竟是侯爺的嘴巴和耳朵。
怪不得不到兩百人的隊伍,竟要一個四品指揮僉事來管。
又暗生疑惑,既然如此重要,為何讓鄭家長子來擔任隊副呢?
難道侯爺隊鄭家的信任,竟達到推心置腹,不留一點秘密的地步了?
鄭森則感動萬分。
師父竟一點不見外,完全信任自己,難道父親已立下血誓,決意永不背叛?
又暗暗下定決心,既擔此任,當嚴遵軍法,勿有半份懈怠。
就這樣,通信隊廢寢忘食學習,很快掌握使用方法,提升了加密和轉譯的速度。
他們將電臺布設在赤嵌堡、澎湖,以及濟州號等幾艘偵查船、通信船上。
進過一番安排調試,終于做到陳子履下達一份軍令,最快在一刻鐘之內,交到澎湖指揮官尚可喜手里。
而濟州號發現的敵情,亦可在兩刻鐘之內,報到鄭芝龍和陳子履耳中。
濟州號、廈門號等船只偵查和接力通信,澎湖六十里方圓,織出了一張響應極快的偵查網。
晚上視野有限,不敢說大話,白天則連一只蚊子都別想漏網。
早前兩艦遭到重創,幾個時辰消息才送到中軍的窘迫,不會有了。
另一邊,陳子履既拿下赤嵌堡,自然著手圍攻安平堡。
數千步軍通過半島前往堡西,幾番試探,試出敵軍火炮的射程。
然后在射程之外挖掘壕溝,修建營盤,做下長期作戰的準備。
陳子履已經想好了,安平堡比赤嵌堡堅固得多,守兵也多得多,單靠十幾門迫擊炮,沒法速下。
或者強行進攻,傷亡必大。
況且此戰關鍵不在安平堡,而是堡外的荷蘭艦隊及援軍。
沒有艦隊和援軍,安平堡一定投降,反之,守軍一定負隅頑抗,不死傷兩三千人,拿不下來。
與其一上來就強攻,不如放一兩千人監視,把主要精力放在海戰上。
運氣還算好,步軍趕來臺風來襲前,修好了外圍營寨。
鄭芝龍也知臺風厲害,將艦隊一分為二。
一半趕往澎湖,一半駛入大員內海,躲避要命的大風暴。
這日臺風來襲,陳子履看著海峽的滔天巨浪,不禁感慨萬分。
在大自然面前,人力果然渺小,再厲害的軍隊,也無法與之對抗。
狂風暴雨持續了兩天兩夜,第三海面終于平靜一些,卻又突發變故。
數艘蓋倫船來到大員海域,其中一艘在安平堡外碼頭強行靠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