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大家非常有默契地都沒有聊工作，反而是大杯大杯地喝酒。來俊成今天興致也很不錯，也喝了不少酒。
三個人喝了四斤白酒才算是結束。
本來蘇陽還想和來俊成多聊幾句，但來俊成的意思是讓他送一送郭海燕。
吃完飯出來，郭海燕一直保持著微笑的面龐，立刻就繃緊了。
大家都是在體制內混的人，尤其到了他這個年齡，別說是通過言行，就是一個表情都能判斷出來一些事情。
如果說他的這件事情還有回旋的余地，那么剛才來俊成就不會說得那么委婉。
他嘆了一口氣，對蘇陽說道：“蘇陽，我一輩子宦海沉浮，做到了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上，本來也算是絕大部分人的天花板了?？墒沁@做官上癮啊，就如同喝鹽水解渴，越喝越渴，越渴越喝，而且量越來越大，直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滿腹的理想，也是有一腔的政治抱負，我甚至剛一到工作崗位上就想過如何利用現有的資源帶領鄉親們發家致富，如何把當地的經濟發展起來?！?br/>“可當我真正進入體制內，我才發現很多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因為你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連辦公室的門都沒出，就已經被扼殺。被扼殺不說，看到你或者聽到你有這樣想法的人，還會大肆地嘲諷你，把你當做是異類。”
“只有那些順水推舟、從善如流，完全沒有自己的立場，跟著領導的節奏走的人才是有前途的?！?br/>“說起來我是真的羨慕你呀，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很多，可他們接二連三碰壁之后，便只好乖乖夾著尾巴做人?！?br/>“在基層，剛剛畢業的大學生我見了不少，十個里面至少有兩個是絕對有能力和有才華的，但是壓根就沒有人給他們施展的平臺。這是一個論資排輩的地方，這是一個既看能力、又看背景的地方，你個人有再好的想法，根本沒有用。”
“烈山縣慶幸遇到了你，不然，烈山依舊是原來的樣子，誰都改變不了現狀。你以為烈山縣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
“你以為我作為市委書記，就眼睜睜看著烈山縣的大小干部全部淪為耿苗的爪牙嗎？我當然不會。可是你要對縣委常委班子動手，必須要經過常委會?！?br/>“可市委常委里面有好幾個人直接和他們有關系，那些本來在其他事情上能和我站在一起、能堅持正確思路和方向的人，一旦觸及到耿苗這件事情，就會變得畏首畏尾，甚至是棄權?！?br/>“為什么呢？因為耿苗在省里有人，有省委常委給他撐場面，我們這些人，誰又愿意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清除這個毒瘤呢？當然是沒有的，大家得過且過，反正沒有禍及自身，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這實際上就是在放縱，就是在縱容，那就等同于是在犯罪，是在違法違紀。我當初也想過這件事情，我壓根沒有錯，到了這一步，大家在省里面都有人，大家背后的關系都盤根錯節。”
“這個毒瘤已然大到無法擠破它的膿包，大到這個蓋子只能蓋下去，不敢輕易掀開，那我能做的就是盡快從我這個位置上調走。我在這之前，甚至于想過這個蓋子一直別解開，到時候受到波及的人太多，也沒有人敢輕易去觸碰?！?br/>“我糊涂啊，早知道我就應該破除萬難，哪怕拼上自己的這頂烏紗帽，也要把這個毒瘤給拔掉。”
“此時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我就應該拿出這股血氣來，拿出一方市委書記的霸道，徹徹底底把這個事情解決了？”
“我告訴你，根本就沒有這么簡單，就算是我全部豁出去，也未必能真真正正把這個事情擺平。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我覺得組織上已經給了我寬大的處理，我應該感謝省委領導。”
說到這里，郭海燕干脆走到路旁的長凳上坐了下來，然后點了一支煙，吐了一個煙圈，仰著頭緩緩地說道：“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哪里，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你告訴我吧?！?br/>這番話說的都是實話，但實話多么諷刺。蘇陽也試圖把自己放在這個位置去考量如何應對，他也推演過，真的要是沒有背后的這些關系，恐怕最好的結果就是被調到其他的地方，再不然就是同歸于盡。
此時他也不隱瞞，說道：“郭書記，我也是聽到的小道消息，并不一定準確，你可能會被調往省城擔任省作協的黨組書記。其實您在晉城市的工作還是深受大家認可的，不然這一次的事情不會這么長時間沒有拍板決定?！?br/>郭海燕慘然一笑：“果然啊，果然。也好，每天去看看書，讀一讀報，寫一些字，畫一些畫，如此頤養天年，何嘗不是一種福報？”
“都說當官好，當官好，有多少人擠破腦袋想進來？可真正往上走，才會發現這一路都是刀光劍影，都是爾虞我詐。即便是你破除萬難，一步一步走了上來，可這時你就會發現，你前面永遠都有人。
“身在官場，一步一步往上走難，最后平安落地更難，其實我也該知足了?！?br/>“而且即便你做對了事情，你也要跟對人，否則一輩子也只能是這樣。我和懷忠同志，這些年從縣里面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交集，然后再到市里面工作?！?br/>“平心而論，大家的能力都差不多，都想著為老百姓辦實事。在耿苗這件事情上，他不但沒有波及，反而更進一步，我卻要提前離任。你以為只有他在關鍵時候愿意助你一把嗎？”
“不是，其實想幫你的人大有人在，可是沒有堅強的后盾，誰敢輕易動作？然而，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做很多事情都是有心無力的，那種感覺你若非經歷，根本無法明白?！?br/>“各地的窩案是怎么來的？就是因為一個蛀蟲一不小心做大了，拉攏了足夠多的人，編織了足夠大的網，以至于同級不敢監督，上級難以管理，最后等這個事情爆發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大案?！?br/>“你很幸運，有如此強大的人脈，無論做什么事情，都能排除萬難達到目的。我就拿最后耿苗的事情來說，如果不是你那個叫劉子軒的朋友被這幫狗膽包天的東西給盯上，京城內便不會有如此大的動作，公安廳也不會搞什么雷霆行動。”
“我已經日薄西山，但是你才剛剛開始，我希望你能夠一直保持你的初心，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貪不占不落人把柄，只有自己腰桿子硬，才能做出更扎實的工作?！?br/>“我不知道你在縣里面還能干多久，但是很快就會來一位來頭很大的縣委書記，估計你也知道。我也幫不了你什么忙，但在必要的時候，常委會上會有人為你發聲。好了，我累了，你送我去最近的賓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