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的定在了郭嘉身上。
就在荀彧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的那個電光石火的瞬間——
只見站在荀攸身側的陳群,身子猛地向前一個趔趄,仿佛被人從后面推了一把,正好踉蹌到了大廳中央。
他身后,戲志才手忙腳亂地收回自己的手肘。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陳群身上。陳群心中暗罵,戲志才那混蛋,一肘子頂在他的腰眼上。
此時退回去倒顯得我陳長文膽小怕事,初來乍到,立功的機會,這活,接了!
“主公,群,愿為使。”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對這個郭嘉舉薦來的人才印象不錯,但沒想到他有如此膽魄。
“長文可知,此去徐州,前路艱險?”
“群,知曉。”陳群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正因艱險,才需有人前往。若能憑三寸不爛之舌,救回老太爺,免去一場刀兵之禍,乃是群的本分。”
好一個本分!
曹操心中暗贊,臉上的神色卻依舊沉靜:“你就不怕,那陶謙拒不見你,將你晾在館驛,甚至直接拿下問罪?”
夏侯惇立刻接話,甕聲甕氣地附和:“就是!萬一那老兒直接閉門不見,你又能如何?豈不是白白折了我們兗州的面皮!”
面對質疑,陳群并未動怒。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只是微微側身,看向夏侯惇,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夏侯將軍多慮了。”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陶謙,他不會。”
角落里,荀皓拿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郭嘉,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長文兄,好自信。”
郭嘉斜睨了陳群的背影一眼,懶洋洋地回道:“何止自信,臉皮也厚。”
他自以為聲音夠小,卻不料陳群的耳朵尖得很。那挺拔的背影幾不可查地一僵,眼角都跟著跳了一下。
不就是昨天看了他郭奉孝的笑話,至于今天這般擠兌他!
這筆賬,我記下了。陳群心中默念,就該讓荀文若建議他郭奉孝去徐州。
荀彧看著這邊的“小動作”,眉頭一跳,他再不出聲,陳長文怕是要被郭嘉這無賴氣跑了。
“長文所言,并非虛張聲勢。”荀彧解釋道:“人的名,樹的影。陳氏一門,在海內士林之中,聲望極高。長文乃潁川名士,陶謙不可能不見他。”
曹操撫掌大笑,從主位上站起,親自走下臺階,扶住陳群的手臂,“有長文為使,我心定矣!老太爺的安危,便盡數托付于先生了!”
陳群神情肅然,再次躬身一揖。
“群,必不辱使命。”
次日清晨,一隊輕車簡從的使團便準備從濮陽東門出發。
沒有繁復的儀仗,一切從簡,為的是盡快趕到徐州。
陳群正準備登車,身后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
“長文兄,請留步。”
他回頭,看見荀皓獨自一人站在那里,被風吹得衣袂飄飄
“衍若?”陳群有些意外,他與這位荀家幼子并無深交。
荀皓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了過去。
“此去徐州,路途艱險,非口舌之利所能及。皓備一物,以防萬一。”
陳群接過錦囊,指尖能感覺到里面似乎只有一張薄薄的帛紙,荀衍若善推演的名聲,他有所耳聞。
想到了議事廳中荀皓對孫堅命運的斷言。他沒有多問,鄭重地將錦囊貼身收好
“群,記下了,多謝。”
荀皓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回去了。
車隊一路疾行,數日后,抵達了徐州州治下邳。
正如荀彧所料,徐州牧陶謙,在接到使者到來的通報后,果然大開中門,親自出城迎接,給足了陳群這位海內名士的面子。
“長文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陶謙年近六旬,須發花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一派長者之風。
“陶使君客氣了。”陳群下馬回禮,不卑不亢,“群奉我家主公之命,特來拜謁,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一番客套之后,陳群被迎入州牧府。當晚,陶謙大排筵宴,為陳群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看似融洽。
陳群放下酒杯,正準備切入正題,下首一名滿臉橫肉、身形魁梧的武將,忽然舉杯起身。
“我聽說,曹使君如今可是威風得很吶!南邊要跟袁公路掰手腕,西邊還要惦記著我們徐州,真是好大的精力!”
廳中的樂聲,一下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陳群身上。
“曹將軍說笑了。”他的聲音清朗,聽不出半點波瀾,“我家主公身為兗州牧,保境安民,乃是分內之事。袁術無故興兵,主公自當防備。至于徐州,群此次前來,只為迎回老太爺,此乃人子孝道。公私分明,何來惦記一說?”
“哈哈哈!”曹豹發出一陣粗野的大笑,他身邊的幾名武將也跟著哄笑起來。
“我聽說,朝廷新任命的兗州刺史金尚已經到了。嘖嘖,你家主公這兗州牧的位置,坐得怕是不太安穩吧?”
他站起身,端著酒杯,踱步到陳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一個連自己治下州郡都未必保得住的人,現在派你來接他爹,你不覺得,這是多此一舉嗎?”
“說不定,過個三五月,你家主公就要回沛國老家了。到時候,老太爺直接折返,豈不比跟著你們東奔西跑要強得多?”
廳內,徐州的文武官員們,臉上都掛著看好戲的神情。他們樂于見到這個來自曹營的名士,被自家的將軍駁得啞口無言。
陳群終于抬起眼,看向曹豹。
他的眼神很靜,不起一絲波瀾。
“曹將軍說完了?”
曹豹一愣,他預想過陳群會憤怒,會辯解,會引經據典地反駁,卻唯獨沒想過,對方會是這般平靜的反應。
“說完了又如何?”
“說完了,便請坐下。”陳群的聲音依舊平淡,“群乃使者,代表的是我家主公的顏面。將軍與我說話,便是與我家主公說話。還請將軍,注意自己的言辭。”
“我如何說話,還需你來教?”曹豹猛地一拍桌案,酒水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