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群沒有再看曹豹,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平靜地投向了主位,“群有一事不明,還請?zhí)帐咕饣蟆!?/p>
“長文有何疑問,但說無妨。”陶謙道。
“敢問使君,扣押昔日盟友的家眷,以老弱婦孺為要挾,此等行徑,何時也成了君子所為?當(dāng)初十八路諸侯共同討伐董卓,何等壯哉!我家主公與陶使君,皆為匡扶漢室之人。如今,盟友的父親路過貴境,非但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禮遇,反而被扣押,是何道理?”
陳群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清朗的質(zhì)問聲回蕩在整個廳堂。“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天下士人會如何看待徐州?天下百姓,又會如何看待使君您這位名滿天下的仁德長者?”
“一派胡言!”陶謙色厲內(nèi)荏地反駁,“老太爺乃是貴客!因徐州境內(nèi)匪患猖獗,老夫憂心其安危,才特意請入城中好生照看,何來扣押一說!”
“哦?”陳群像是真的信了,他臉上的困惑轉(zhuǎn)為恍然,隨即對著陶謙深深一揖,“原來是群誤會了。既然老太爺是客,那群明日便護送老太爺啟程,想必使君不會強留貴客吧?”
“長文先生,你我兩家,畢竟有些誤會。老太爺年事已高,不宜長途奔波,還是在下邳多休養(yǎng)幾日為好。至于你,遠(yuǎn)來是客,老夫也不會虧待你。來人!”
陶謙對著門外高聲吩咐。“送陳先生去驛館歇息。”
“既如此,群便不打擾使君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便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那份鎮(zhèn)定自若的氣度,反倒讓廳內(nèi)的一眾徐州官吏,心中生出幾分莫名的不安。
驛館內(nèi),陳群的隨從一臉憤懣,低聲抱怨:“大人,這陶謙欺人太甚!”
“稍安勿躁。”陳群在窗邊坐下,“他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心中有鬼,也越說明老太爺眼下是安全的。”
隨從不解:“此話怎講?”
“他若真想與主公撕破臉,今夜在宴席上,便有無數(shù)種法子讓我下不來臺,甚至可以直接將我拿下問罪。但他沒有。他只是將我晾在這里,這說明,他想將我軍拖在此處,等待南邊袁術(shù)的消息。”
等南邊袁術(shù)與自家主公的戰(zhàn)局分出高下。若主公敗,曹嵩便是他獻給袁術(shù)的投名狀;若主公勝,曹嵩又沒有實際的損害,主公若發(fā)兵徐州,未免小題大做。
好一招待價而沽。
隨從恍然大悟,隨即又憂心忡忡:“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總不能一直在此枯等。”
“陶謙此人,名為州牧,實則早已被麾下部將與本地大族架空。曹豹已經(jīng)旗幟鮮明的站在袁術(shù)那邊,而徐州世家,態(tài)度仍然曖昧不明。東海糜氏,富甲一方,其主糜竺,素有遠(yuǎn)見。下邳陳氏,世代官宦,其主陳珪,老成持重。明日,我便上門拜訪。”
東海,糜府。
這位徐州首富,穿著一身素雅的綢衫,看起來更像個儒商,而非滿身銅臭的豪賈。
“長文先生,久仰。”糜竺親自為陳群斟茶。
“糜公子客氣。”陳群端起茶杯,卻不飲,開門見山,“群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想必糜公子心中有數(shù)。”
糜竺笑了笑,不置可否:“陶使君乃一州之主,他的決定,我等商賈,豈敢置喙。”
“糜公子是商賈,看的自然是利弊。”陳群放下茶杯,直視著他,“陶謙年邁,徐州內(nèi)有曹豹之流的驕兵悍將,外有袁術(shù)這等豺狼窺伺。敢問糜公子,這徐州的安穩(wěn),還能維持多久?”
糜竺的笑容淡了些。
“我家主公,雖出身不如袁氏,卻有匡扶天下之志。平黃巾,安兗州,屯田練兵,唯才是舉。他才是真正的雄主。糜公子將寶押在一個日薄西山的老人身上,還是投資一位前程萬里的霸主,這筆賬,想必不難算。”
糜竺沉默了。
他確實不看好陶謙,更不喜袁術(shù)。曹操的崛起,他也一直看在眼里,但未下定決心。
“先生之意,我明白了。”許久,糜竺緩緩開口,“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非我一人可決。下邳陳氏的陳元龍,與我素來交好,我或可……代為引薦。”
這已經(jīng)是變相的松口。
陳群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此,便有勞糜公子了。”
在陳群去見陳珪之前,一匹快馬,沖破下邳城的晨霧,沖至州牧府前。
“急報!荊州八百里加急!”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yuǎn)在數(shù)百里之外的濮陽,曹操的議事廳內(nèi),也接到了消息。
斥候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舉起。
“五日前,孫堅孤軍深入,夜襲襄陽,中劉表軍師蒯良之計,被誘至峴山!遭黃祖部將呂公伏兵射殺!孫堅……當(dāng)場身亡!”
數(shù)日前,在此地,荀皓斷言孫堅“剛則易折”,“不出兩月必敗”。
言猶在耳!
眾人看荀皓的目光摻雜了些許敬畏。
曹操的身體,先是劇烈一震,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從他胸腔中噴薄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斥候手中的竹筒,親自掰開封口,抽出里面的帛書。
半晌,他抬起頭,仰天發(fā)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曹操走到荀皓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荀皓的肩膀。
那力道,讓荀皓的身子晃了晃,郭嘉眼皮一跳,想也沒想便上前一步,扶住了荀皓的手臂。
“主公勇武,我們衍若可經(jīng)不住你這一掌。”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將荀皓從曹操的手下隔開。
一句話,既捧了曹操勇武,又護了自家心上人。
荀彧在一旁看著,眼角抽動了一下。
曹操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愈發(fā)開懷。
“衍若,我得你,真乃天幸!”
“主公,話可不能這么說。”郭嘉在一旁小聲嘀咕,“衍若可不是你的。”
荀彧額角的青筋,又開始突突直跳。
他上前一步,站到了荀皓的另一側(cè),“郭奉孝,你適可而止,衍若可是我荀家人。”
就在這詭異的“爭奪”氛圍中,第二名傳令兵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