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說，咱們都是搞科學的，講究的是數據和邏輯，燒香這事兒，說到底還是迷信。”老壇有些不以為然。
他的話剛落，桌上便陷入短暫的沉默。王北海夾著一片涮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在麻醬碟里輕輕滾了一圈，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沒有直接反駁。不過，在他看來，火箭發射任務牽動著無數人的心血，每個環節都經過了千錘百煉的計算與測試，但人心深處總有一份對未知的敬畏，燒香祈福或許不能改變什么，卻能給緊繃的神經尋一份心理安慰，更何況這份祈愿是為了他們共同為之奮斗的事業，這份心意比形式本身更重要，他從心底是贊成去的。
“我覺得挺好的，”石敏放下筷子，語氣溫和卻堅定，“不管是不是迷信，圖個心安也好，就當是給咱們的任務攢攢福氣。”她向來心思細膩，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能有這樣一個釋放情緒、凝聚人心的機會，未嘗不是件好事。
林嘉嫻見有人支持，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連忙補充道：“靜安寺的香火一直很旺，而且特別靈驗，我小時候跟著姆媽去求過平安，后來家里確實順順當當的。這次咱們一起去，誠心誠意地拜一拜，肯定能保佑發射成功。”
魯明月也點頭贊成。強子本就覺得新奇，聽魯明月也愿意去立刻拍著桌子附和：“那我也去湊個熱鬧，難得回來一趟，還能沾沾佛家的靈氣，蠻好。”
老壇看著石敏眼中的期待，又看了看強子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也不愿掃了大家的興，尤其是不愿讓石敏失望。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們都要去，那我也跟著吧，就當是去逛逛靜安寺的雪景，權當放松了。”
幾人一拍即合，約定好第二天一早便出發前往靜安寺。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冬日的寒氣透過窗欞滲入房間，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王北海幾人早早便起了床，簡單洗漱過后，穿上厚實的棉衣，裹緊圍巾，與三位女同志匯合，便迎著微亮的天色往靜安寺趕去。
街道上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行人寥寥，偶爾有早起的環衛工人揮舞著掃帚，清掃著路面上薄薄的積雪。路邊的樹木掛滿了銀裝，枝頭的積雪在微弱的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是綴滿了無數顆細小的鉆石。寒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刮在臉上微微發疼，幾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靜安寺的輪廓便出現在了眼前。這座千年古剎在白雪的映襯下，更顯莊嚴肅穆。朱紅色的山門巍峨聳立，門楣上“靜安寺”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在晨光中透著幾分神圣。山門前的石獅子身上覆蓋著一層白雪，仿佛披了一件潔白的披風，依舊威風凜凜地守護著這座古寺。
走進寺廟，一股淡淡的檀香便撲面而來，混雜著雪后的清新空氣，讓人精神一振。寺廟的庭院里鋪滿了厚厚的積雪，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庭院兩側的松柏常青，枝繁葉茂，積雪壓在翠綠的枝葉上，形成了“雪壓青松”的絕美景致，讓人不由得駐足觀賞。
寺廟內已經有了不少香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也有像他們這樣特意趕來祈福的外地人。大家都穿著厚厚的冬衣，手里捧著香火，臉上帶著虔誠的神色，緩緩朝著各個佛殿走去。
林嘉嫻熟門熟路地領著大家來到香火售賣處，買了幾束清香。香火是用紅紙包裹著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的木質香氣。“咱們先去大雄寶殿拜一拜吧，那里的佛祖最是靈驗。”林嘉嫻說著，率先朝著大雄寶殿走去。
大雄寶殿內香煙繚繞，暖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在佛像上，給莊嚴的佛像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佛祖端坐于蓮花寶座之上，面容慈悲，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間萬物。幾人排隊進入殿內，各自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引燃。火苗跳躍著，將香頭燒得通紅，淡淡的青煙裊裊升起，縈繞在殿內。
他們雙手捧著香火，高高舉過頭頂，對著佛像深深鞠躬三次，而后將香插入香爐之中。王北海閉上雙眼，心中默默祈禱，愿此次火箭發射任務能夠順順利利，圓滿成功，愿所有為此付出努力的人都能得償所愿。他能感受到身邊幾人同樣的虔誠，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而莊重的氛圍。
拜完大雄寶殿，幾人又陸續前往其他佛殿上香祈福。林嘉嫻每到一處都格外認真，口中念念有詞，眼神中滿是篤定與期盼。石敏則顯得溫婉而沉靜，雙手合十，默默禱告，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強子和老壇雖然起初有些放不開，但看著周圍香客們虔誠的模樣，也漸漸收斂了心神，認真地完成著每個祈福的環節。
整個祈福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待幾人拜完所有主要的佛殿，走出殿外時，天色已經大亮。冬日的陽光透過云層灑了下來，給白雪覆蓋的庭院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積雪反射著耀眼的光線，讓人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前面有求簽的地方，咱們去求個簽吧，看看咱們的任務能不能順順利利。”林嘉嫻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偏殿說道，那里已經圍了不少人，顯然是求簽解簽的地方。
幾人欣然前往，偏殿內供奉著一尊神像，神像前擺放著簽筒，簽筒里裝滿了竹簽。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廟祝正坐在旁邊的木桌后，神情淡然地看著前來求簽的香客。
“咱們都求事業簽吧，專門為這次的發射任務求。”王北海提議道，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林嘉嫻第一個上前，雙手握住簽筒，閉上眼睛，默默禱告了片刻，而后輕輕搖晃起來。簽筒內的竹簽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偏殿內格外清晰。搖了約莫半分鐘，一根竹簽從簽筒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林嘉嫻睜開眼睛，彎腰撿起竹簽，只見竹簽上刻著一串數字。
她拿著竹簽走到老廟祝面前，恭敬地遞了過去：“大師，麻煩您幫我解解簽。”
“請問施主求的是哪方面的簽？”老廟祝淡淡問道。
“事業簽！”林嘉嫻淡定回道。
老廟祝接過竹簽，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又抬眼打量了林嘉嫻一番，而后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渾厚：“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僅此一句，老廟祝便不再多言，只是將竹簽還給了林嘉嫻。
林嘉嫻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連忙道謝：“謝謝大師。”
“看來這簽意已經很明顯了。”走出偏殿，王北海看著眾人語氣篤定地說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這是在告訴我們，雖然眼前可能會遇到一些困難和挑戰，但只要我們堅持不懈，勇往直前，就能夠克服阻礙，最終取得成功，咱們的發射任務，必定會取得成功。”
聽了王北海的解釋，眾人心中都安定了不少，臉上紛紛露出釋然的笑容。林嘉嫻更是喜不自勝，她原本就對祈福一事深信不疑，如今得到這樣的上上簽，更是讓她對任務的成功充滿了信心。
“你們先往前走，我跟老壇去趟洗手間，馬上就來。”強子突然開口說道，一邊朝著老壇使了個眼色。
老壇立刻心領神會，連忙附和道：“對對，我也正好想去一下，你們先逛，我們隨后就跟上來。”
王北海等人并未多想，點了點頭便朝著寺廟的另一側走去，打算欣賞一下寺廟的雪景。
強子和老壇看著他們走遠，立刻轉身，快步回到了剛才的偏殿。此時偏殿內的香客已經少了，老廟祝正坐在那里閉目養神。
兩人連忙走上前，從口袋里掏出兩根剛才趁著眾人不注意時偷偷求來的竹簽，遞到老廟祝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大師，麻煩您再幫我們解解這兩支簽，這是我們求的姻緣簽。”
原來，剛才在眾人求事業簽的時候，強子和老壇趁著大家不注意，各自偷偷多求了一支姻緣簽。強子心里惦記著自己的終身大事，老壇則是對石敏心有所屬，一直想知道自己和石敏的緣分如何，兩人便借著這個機會，悄悄求了簽，打算問問清楚。
老廟祝睜開眼睛，看了看兩人手中的竹簽，又看了看他們一臉急切的模樣，嘴角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他接過竹簽，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數字，而后緩緩說道：“飄搖風雨同舟渡，彼岸花開并蒂蓮。”
聽到這兩句詩，強子和老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大師，您的意思是……我們的姻緣能成？”強子激動地問道，聲音都有些顫抖。
老廟祝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此簽乃上上簽，寓意著兩位雖可能會經歷一些波折，但最終能夠修成正果，喜結連理。”
“太好了，太謝謝大師了！”強子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老壇也松了一口氣，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兩人連忙向老廟祝道謝，而后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偏殿。
走了沒幾步，強子突然停下腳步，一拍腦袋說道：“哎呀，我怎么忘了給大黃也求一支！”
強子想著大家都求了簽，也該給大黃求一支姻緣簽，看看他的緣分什么時候能到。
“我再去求一支，順便讓大師給解了。”強子說著便轉身又跑回了偏殿。
老壇無奈地笑了笑，只好跟了上去。
強子再次走進偏殿，拿起簽筒默念著大黃的名字和心愿，搖晃了幾下，一根竹簽掉落下來。他撿起竹簽，快步走到老廟祝面前遞了過去：“大師，麻煩您再幫我解一支簽，這是我替一個沒來的兄弟求的姻緣簽。”
老廟祝接過竹簽，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他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強子緩緩說道：“這位香客并未親自前來，心誠則靈，緣分之事，還需本人親至方能詳解，老衲不便多言。”
“大師，您就通融一下吧！”強子急了，連忙說道，“我那兄弟實在走不開，他要是知道我替他求了簽，肯定特別想知道結果，您就大概給我說說，是好是壞就行，我回去也好跟他有個交代。”強子不停地懇求著，態度十分誠懇。
老廟祝架不住他的死纏爛打，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吟出了一首詞：“屏卻相思，近來知道都無益。不成拋擲，夢里終相覓。醒后樓臺，與夢俱明滅。西窗白，紛紛涼月，一院丁香雪。”
這首詞正是王國維的《點絳唇屏卻相思》，老廟祝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安靜的偏殿內緩緩回蕩。
強子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首詞的意思，正要開口再問，卻見老廟祝已經站起身，對著他擺了擺手，而后轉身朝著佛堂深處走去，留下強子愣在原地。
就在這時，王北海等人發現強子和老壇許久沒有跟上來，心中有些疑惑，便順著原路返回尋找。剛走到偏殿門口，就聽到了老廟祝吟出的那首詞。
幾人停下腳步，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們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直到老廟祝的身影消失在佛堂深處，才緩緩走進偏殿。
“強子，老壇，你們不是去廁所了嗎，怎么在這里？剛才大師念的是什么意思？”王北海率先開口問道，臉上滿是疑惑。
強子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替大黃求了支姻緣簽，大師不肯解，最后就沒頭沒腦地念了這么一首詞，我完全沒聽懂。”
王北海皺了皺眉，心中也充滿了疑惑。他對古典詩詞略有涉獵，知道王國維的這首詞意境凄清，似乎帶著幾分相思無果的惆悵，但具體到姻緣簽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說不清楚，總之感覺不是啥好簽。
“這詞聽起來怪怪的，好像不是什么好兆頭。”石敏輕聲說道，臉上露出了一絲擔憂的神色。
老壇也點了點頭說道：“‘屏卻相思，近來知道都無益’，聽著確實不太妙，難道大黃的姻緣會有什么波折？”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卻始終沒能琢磨出這首詞的真正含義。他們想再找老廟祝問個明白，可佛堂深處靜悄悄的，老廟祝早已不見蹤影，顯然是不愿再過多解釋。
無奈之下，幾人只好作罷。強子將那支簽小心翼翼地收好，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
幾人走出偏殿，看著寺廟庭院里依舊厚厚的積雪，陽光灑在上面，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可每個人的心中都因為那首詞，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剛才求簽得償所愿的喜悅，也消散了不少。
“好了，時間不早了，咱們也該出發返回基地了。”王北海看了一眼手表開口說道。他知道現在糾結于那首詞的意思也無濟于事，當務之急是盡快返回基地，為明天的發射任務做最后的準備。
走出靜安寺，冬日的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生疼。幾人裹緊了身上的衣物，快步朝著站臺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大家都顯得有些沉默，各自想著心事。王北海表面上平靜，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老廟祝最后吟出的那首詞，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的心頭，讓他難以釋懷。
將林嘉嫻三名女同志送回蕃瓜弄宿舍區，又接上大黃后，幾人便朝著火箭基地趕去，車子緩緩駛離上海市區，窗外的雪景不斷變換，田野、村莊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銀裝素裹，美不勝收，可車廂內的氣氛卻始終有些沉悶，而靠在車窗邊的大黃卻不明所以，不知道這三個兄弟到底咋回事。
直到傍晚時分，車子才終于抵達基地。剛下車，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便傳入耳中，緊接著，遠處絢爛的煙花在昏暗的天空中綻放開來，五顏六色的光芒略微照亮了基地，也驅散了幾分冬日的寒意。
“看來是有人在慶祝新年啊！”強子笑著說道，臉上的陰霾消散了不少。
幾人朝著基地窩棚走去，能清晰聽到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煙花聲，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年味。基地里的不少人都走出了宿舍，站在空地上欣賞著遠處的煙花，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回到窩棚，王北海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在床上休息。可窗外的鞭炮聲和煙花聲此起彼伏，吵得他難以入眠。他輾轉反側了片刻，索性從床上坐了起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熱水。水的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沒能驅散他心中的煩躁。他披上外套，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外面雪又下了起來，大片大片的雪花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無數白色的精靈在空中飛舞。整個基地，乃至遠處的灘涂，都被籠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天地間一片蒼茫。
雪花落在地上，很快便覆蓋了地面上的腳印和雜物，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潔白而純凈。王北海倚在門框上，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白茫茫的世界。
“天仙碧玉瓊瑤，點點揚花，片片鵝毛。”王北海不由得想起了這句詞，眼前的雪景確實如詞中所描繪的那般美麗，雪花形態萬千，晶瑩透亮，仿佛帶著千絲萬縷的情緒，像海水般洶涌，似乎能夠淹沒一切。
“灘涂大雪夜，孤獨異鄉人；夜深知雪重，時聞折葦聲。”
王北海彎下身子，捧起一小團雪花，小心翼翼地呵護它們，清涼頓時遍布全身。可是還沒等靠近臉龐，手上的余溫就將它們大部分都融化了。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雪花越來越密，在空中無休止地散落著，成片的耀眼的純白張揚著，使空氣也變得格外的清新。王北海明顯地感受到一絲絲藏頭露尾般裸露的誘惑，如融化的雪花般，緩緩沁潤在了他內心深處。
夜里，西北風又刮了起來，裹挾著雪花，揚揚灑灑。氣象單位通知明天是晴天，這西北風刮得有些不對勁，明天的發射任務還能順利完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