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先是看向武曌,接著一雙凌厲的雙眸又轉而掃向百官,開口道。
“這是趙明遠偷偷抄錄的賬冊副本。”
“這里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那些錢是怎么被貪的!”
此話一出。
諸多官員全都臉色一變,渾身因恐懼而輕微顫抖。
高陽眸子冰冷,冷聲道。
“難以想象!”
“觸目驚心!”
“我大乾的天下各地,竟同時有著三十多個張偉,二十多個李強,同時領著寒門補貼!”
“這些人,全都是虛構的!”
“那錢呢?”
“錢進了誰的荷包?”
“不止如此,同一撥供應商,換了五個名字,把宣紙賣到二兩銀子一刀!”
“一座學堂的修繕款撥三千兩,實際只花了五百兩!”
“那剩下的兩千五百兩,去了哪兒?!”
高陽的聲音拔高,帶著無盡的怒火,如同雷霆炸響。
“諸公!”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這意味著,那些本來有才卻因沒錢讀書的孩子,還在跪著!”
“這意味著,那些窮苦人家的希望,被人一把一把地塞進了自已的腰包!”
“這意味著,我大乾的天下,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把那些最底層的百姓,活活勒死!”
“哪怕是一丁點的希望,他們也不愿意給,也要將其死死摁滅!”
高陽轉過身,面朝武曌。
他的雙眸,一片血紅。
此刻,他的怒火快要從胸腔中迸射出來,席卷金鑾殿。
“陛下!”
“臣昨日去了沈墨的家。”
“臣看到了他的院子,看到了他的堂屋,看到了他的廚房。”
“他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月季,紅的粉的,開得正好。缸里養著幾尾小魚,還在游。”
“他的堂屋里,掛著一幅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那是臣曾經隨口說的話,可他卻當真了,他將其寫下來,掛在墻上,每天看著。”
“他的廚房里,灶臺上放著一只砂鍋。鍋里是一鍋粥,已經餿了,上面落滿了灰。”
“那可能是他被抓那天晚上,還沒來得及吃的晚飯。”
“灶臺邊的小桌上,擺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幾根咸菜,還有半塊雜糧餅子,硬得能砸死人。”
“那可能是他前一天的飯。”
高陽望著龍椅之上,一身純血黑色龍袍的武曌,一字一句的道。
他知道。
今日他是發難者,但真正下決定的得是武曌。
“陛下,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這意味著,他的日常飯菜,便是這些東西。”
“這意味著,他的日子,過得比長安城里的販夫走卒,還要清苦。”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每個月從牙縫里擠出銀子,去資助城外的十幾個孩子。”
“那些孩子,有的是爹娘死了沒人要,有的是家里窮得揭不開鍋。”
“沈墨每隔幾天都會去看他們,給他們送銀子,供他們讀書,給他們買紙筆。”
“他還救了一個孩子。”
“孩子?”
武曌皺眉。
她有些不明白,高陽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忽然著重的提起一個孩子。
她的鳳眸鎖定高陽,等待著高陽開口。
百官也齊齊盯著高陽。
高陽想到了小石頭,想到了他那雙仿若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的眸子。
他朝武曌開口道。
“那個孩子,被人販子燙成了‘人狗’。”
“那是這世上最殘忍的手段。那幫畜生會把孩子燙得體無完膚,皮肉扭曲,就像狗一樣丑陋,然后扔在街上利用人的同情心乞討,騙人錢財。”
“那個孩子渾身是傷,面目全非。他不說話,不認人,誰都不讓靠近。”
“可沈墨可以。”
“因為沈墨救了他。”
“沈墨給他取名沈望,希望他這輩子能有點盼頭。”
“他還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小石頭,希望他的命,能跟石頭一樣硬。”
“他的妻子李氏,也是個心善的人。她不但不嫌棄,還時常燉點肉送去,給孩子們補身體。”
“她有一手好繡活。沈墨的衣裳破了,她縫。孩子的衣裳小了,她改。臣去了一趟城外,看的一清二楚,那些孩子的衣裳上,都繡著小小的花朵,虎頭虎腦的。”
“針腳很密,很細。”
“那是用心縫的。”
“臣能一眼看出,那和沈墨屋內的衣服一模一樣,那是李氏的手筆。”
武曌身子一顫,瞳孔驟縮。
她那白皙修長的掌心,不自覺的攥緊龍椅。
偌大的金鑾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高陽的聲音,不斷地響起。
“陛下,沈墨原本有個家。”
“很小的家,卻很暖很幸福的家。”
“他有個相愛的妻子,有三歲的女兒。他娘子會給他熬粥,會給女兒做布老虎。他每天下衙回家,有熱飯吃,有人等他。”
“他的日子雖然清貧,但會越來越好。”
“可他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孩子,為了心中的正義,為了那些像他當年一樣,沒有錢讀書的孩子……”
“他把這一切,都豁出去了。”
“他連自已的命,也豁出去了。”
高陽抬起頭,看著武曌。
那雙泛紅的眼睛里,有淚水,有怒火,還有一種武曌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決心。
是偏執!
是為了給沈墨一個公道,不惜一切的心!
“陛下!”
“現在,這一切都沒了!”
“他的家,空了。”
“他的妻子,死了。”
“他的女兒,也死了。”
“那把火燒得干干凈凈,連骨頭都沒留下。”
“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在臣去過之后,他便有所察覺,他也知道沈墨死了。”
“臣讓御醫前去給他醫治,可御醫卻說沒用了,這孩子不吃飯了,也不想活了。”
“御醫說,他活不了幾天了。”
高陽的聲音,在金鑾殿上回蕩。
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那些先前還在叫囂的官員,此刻一個個低著頭,臉色慘白。
閆征的眼眶,紅了。
崔星河的眼眶,也紅了。
武曌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她的鳳眸,緊緊盯著高陽,盯著那張清俊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高陽。
那個一貫懶洋洋的、什么都無所謂的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一座燃燒的山。
然后。
高陽動了。
他緩緩地,雙膝跪下。
他的動作很慢,就仿佛膝蓋上,綁著千鈞的重量。
砰。
膝蓋碰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刻。
滿殿皆驚!
無數官員只感覺一股滲人的寒意,自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整個人陷入莫大的震驚與呆滯!
活閻王……跪了?!
那個連陛下面前都可以不跪的活閻王,跪了?!
宋禮面色一白。
王一帆滿臉驚駭。
高陽高高舉起手中的賬冊,雙眸堅定,一字一句。
“陛下。”
“臣高陽,懇請陛下——”
“徹查此案。”
“一查到底。”
“順著這本賬冊,從禮部到刑部,從長安到地方,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過。”
“凡貪墨者,殺。”
“凡瀆職者,殺。”
“凡阻撓者,殺。”
“臣請陛下。”
“給沈墨一個交代。”
“給天下寒門子弟一個交代。”
“給大乾千千萬萬的百姓,一個交代!”
高陽的聲音,如雷霆,如山崩,如海嘯。
在金鑾殿上,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