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個睚眥必報,滿嘴跑火車的活閻王,那個被人罵作大乾第一毒士,殺了匈奴十萬人的活閻王。
此刻。
他就跪在那里。
他在討一個公道,他在為天下百姓請命!
崔星河拳心用力的攥緊。
他望著高陽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
他沒有半分猶豫,一步站出,跪在高陽的身后。
“臣崔星河,附議。”
“臣請陛下,一查到底,還沈墨一個公道,還大乾寒門子弟一個公道,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再然后。
閆征也站了出來。
他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臣閆征,附議!”
“此案若不徹查,老夫死不瞑目!”
盧文猶豫了片刻,也跪了下來。
“臣盧文,附議!”
王忠掃了一眼高陽,雖然腦海中滿是高陽坑他吃蝗蟲的恩怨,但此刻也是冷哼一聲,大步走出,跪在高陽身側。
“臣王忠,附議!”
“他娘的,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么欺負人的!一個七品主事,一家三口全死了,那幫混蛋連活閻王的錢都敢貪,還貪的如此喪心病狂,此事若不查到底,那我大乾還有王法嗎?!”
高峰也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高陽,然后跪下。
“臣高峰,附議。”
“此事,臣戶部也有失察之責,臣身為戶部尚書,難辭其咎。”
“臣無能。”
“臣請辭。”
“但此案,必須徹查!”
“若不能還天下寒門學子一個公道,那是對我大乾最大的羞辱!”
高峰一字一句,語氣堅定。
轟!
王一帆和宋禮聽著,一臉不敢置信的看著高峰。
戶部負責撥款,但這件事與戶部的關系并不大,主要是刑部和禮部的責任。
縱然追究,也到不了高峰的頭上。
可高峰直接請辭了?
那他們二人,該怎么辦?
也在兩人額頭滿是冷汗,吳庸等人面色慘白的時候。
金鑾殿內。
一個接一個。
朝臣們紛紛跪下。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片刻之后。
金鑾殿上,黑壓壓跪了一片,有著近乎三分之一的官員跪在高陽的身后。
武曌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高陽。
看著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高陽。
那個總是懶洋洋的、沒個正形的、一肚子壞水的人,此刻跪在那里,眼睛通紅,卻一臉倔強。
武曌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在面臨一個選擇。
賬冊就在高陽手里。
如果真的按照賬冊清查,從禮部到刑部,從長安到地方,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殺。
那會死多少人?
那是多少人的利益?
真要查下去,一旦朝堂震蕩,地方動蕩,燕、楚、齊三國必定暗中搞事,大乾隨時可能出亂子。
這將是天大的麻煩。
更何況帝王之道,講究權衡,講究輕重。
她的理智告訴她,她該殺幾個典型,該輕拿輕放,該告訴高陽“朕知道了,朕會處理”,然后把這件事壓下去,勸一勸高陽,以后再慢慢查。
可當她睜開眼睛。
當她看著高陽那雙通紅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她久居深宮,從未見過的七品主事。
那個住在破院子里、喝著稀粥、穿著舊衣、卻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那些孩子身上的人。
那個把“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寫在墻上,以自身之命去踐行的人。
那個跪在縣學門口三天三夜,膝蓋磨破了,血流在雪地里,只求一個旁聽名額的寒門少年。
那個死前說墨可染紙,不可染心。身可成灰,不可成賊的青衫小官!
武曌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一間小院。
一口水缸。
墻角開著月季。
屋里掛著一幅字。
廚房擺著一鍋餿了的粥,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
臥室的房間,床上放著一只布老虎。
針腳很密。
縫得很仔細。
虎頭虎腦的。
憨態可掬。
那是他娘子,一針一線縫的。
那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
然后。
是一場大火。
一場足以遮住她雙眼的熊熊大火,沖天而起。
接著。
什么都沒有了。
良久。
武曌睜開眼。
那雙鳳眸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張平、張壽何在?”
武曌冰冷的聲音,在金鑾殿里響起。
張平、張壽二人渾身一顫,連忙跪下。
“臣在!”
“臣在!”
此刻。
王一帆抬起頭,看向武曌。
宋禮,吳庸等人也齊齊抬起頭,緊緊盯著武曌。
同時,還有更多心中有鬼的官員,全都不自覺的拳心攥緊,看向武曌,心跳如戰鼓。
武曌的話,將決定這一場風暴。
這個選擇,對她也是一種艱難。
眾目睽睽之下。
武曌站起了身。
那襲玄黑色的鐵血龍袍,在晨光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