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沙歷年335年,申都。
凌晨四點的沙漠,沉浸在藍灰色的寂靜里。
突然間,一波震顫從沙地下層傳來,沙粒頓時因那股無形的力量簌簌跳動,平滑的沙面也泛起細密的漣漪,無數條銀蛇一樣的弧線開始在月下游走,壯觀的景象一望無際。
橫波剎那間撕裂空氣,沙漠爆發悶雷一般的低吼,矗立在沙海里的幾座砂巖跟著顫抖,其中一座竟被那驟然釋放的能量撕出道道裂痕,蛛網狀的紋路從基座迅速攀爬向頂部,剝落下巖塊砸向沙地。
主震抵達,大地一下子被拋入沸騰的熔爐,一整面綻裂的砂巖朝它自己的陰影傾斜,層層疊疊的沉積巖如書頁般翻開,暴露出嵌在里面的植物與貝殼化石。
轟!
巖柱倒塌制造出一聲巨響,隨后沙漠陷入了短暫的真空狀態,但在黎明來臨前最黑暗的時刻,沙塵又開始沉降,風掠過碎石塊時哼唱起安魂曲,不管重復多少遍,曲調也令人感到陌生和沮喪。
一小時后。
當第一縷晨光打上沙海,沙粒中的石英晶體如同往常一樣閃爍,這里仿佛沒發生過地震,但昨天還立了四座的砂巖,今天僅剩了三座。
這一次地震強度不大,頂多五級,卻是這個月第六次發生了。
俞浮的家離砂巖群不遠,每次地震平息后,她就喜歡和倉鼠赤赤一起爬上屋頂往遠處眺望。很快她就發現,居然有一座砂巖沒經受住地震波的沖擊而倒塌,巨大的赭紅色石塊墜入松散的沙地,歲月歷經千年凝固出一團沉積巖,卻被滾滾黃沙無情掩埋了。
要是能登上那座屹立最高的不規則砂巖,站在它離地一百多米、形似一艘舢板的斜切巖面上,俞浮相信她可以俯瞰落汐鎮全貌。
小鎮給三個村莊圍繞在正中.央,像一面平滑發光的橢圓形白鏡,可惜鏡面被一條條或灰或黃的等分線切割成規則方塊,使它看起來呆板又丑陋。
其實肉眼望見的并不是鏡面,是一棟棟出自3D打印機的簡陋房屋的房頂上,為太陽能電池組蓄電的光電玻璃板。每到太陽升起時,埋在房瓦下的蓄電池組就會自動開始工作。
灰或黃色的等分線也不是“線”,是交錯分布在居民區的狹窄街道,平時極少有人走動,無需定期清理打掃,沙塵日積月累侵入,就形成了如今的形態。
落汐鎮表面上看像蕭條的“鬼鎮”,但和周圍三個村子相比可算足夠“繁華”,畢竟在這樣的鎮子里,有由當地執政廳政府指定的貿易集散地,可以合法售賣居民維持日常生活必不可缺的腦機營養液。
每月5號是法定采購日,那一天,每家每戶都會派一個代表出來采買日常需要的物品,鎮上就能熱鬧起來。
在非采購日外出,居民得向鎮管所或者村管所打申請,審批不通過就被駁回,只有少數理由可能獲得批準,比如去醫院取藥或者去超速網科技集團的各分網點辦事。
這樣的居民管轄制度怎么聽都很奇怪,卻從來沒受到過質疑或者抵制,原因很簡單,人們真正的生活場所與現實無關,他們全都活在元宇宙空間里,虛擬社區才是他們心目中賴以生存的家園。
無論推開哪一戶水泥房那嘎吱作響的大門,映入眼簾的也不會是鍋碗瓢盆或者家具電器,而是足有一人高的腦機營養液儲存罐和密布房間的輸液管,以及像枯藤蔓一般從天花板垂落的電線。
家庭陳設的主角還不是這些東西,是用鋼材和木板共同打造的長方形“貨架”,二層或者三層不等,主要看家里有幾口人。
造型如藍灰色鯨魚的操作艙碼放在“貨架”上,每臺操作艙正好容納一人,躺進去,后脖頸上的侵入式腦機接駁線自動連接磁吸接口,身處狹小艙室的人就將置身進他所歸屬的社區的宏大空間,開始享受豐富多彩的生活。
真實世界曾經像一顆水分充沛的金黃色橙子,如今卻脫水干癟,越來越難以嘗到鮮甜的滋味了。
民眾卻絲毫也不在意自然界的惡劣變化,一切發生在土地上的衰敗都和他們無關,只要超速網公司像震不倒的砂巖那樣堅固,他們就一定能幸福地活下去,哪怕他們實際生存的社區不叫社區,而是叫24世紀貧民窟,所謂的幸福也不叫幸福,他們不管擁有什么都只是虛無縹緲的幻景。
“哼,超速網科技集團,符氏家族?!?/p>
俞浮咬牙切齒冷笑一聲,但聲音沒發出來就咽回去,她唯一敢做的是憤怒地眨幾下眼睛。
今年是沙歷年335年,時節已到4月盛春,卻到處見不到一朵花或者一片綠葉。
聽說舊時代有很多不同品種的植物適合在沙漠生長,但超速網公司領導者不喜歡,所以這個世界就只剩了沙子和巖石,以及來自3D打印機、連拍在墻上的死蒼蠅都一模一樣的灰黑水泥房。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干燥的風沙像刀子一樣剮蹭俞浮的臉。她蜷縮在屋頂一角,聽著腳邊固定太陽能板的鐵條被風掀得“哐當”作響。
她遙望那座形似舢板,給一根石柱子托舉起來的砂巖,渴望偷偷爬過去攀上巖石,就能看得更高更遠。
然而她不敢,從記事起爺爺俞朗就告誡她,絕對不能離開鎮子往沙漠里跑,一旦迷失方向,就再也別想活著回來。
那幾塊形象各異的砂巖,就不能充當方位坐標嗎?俞浮總這樣想,可她還是不敢違背爺爺的意愿,她最親最愛的人不可能騙她,爺爺說沙漠危險她就得信!
“那么牢固的砂巖都能給地震推倒,水泥房子卻可以在這些不斷發生的地震里紋絲不動,超速網公司確實有兩把刷子,也難怪符氏家族能稱霸全球。可我是不會因此就改變對那些家伙的看法的,超速網絕對有問題,我要找出他們的罪證并揭露他們!”俞浮攥緊拳頭下著決心。
一根三米高的水泥電線桿矗在水泥房旁邊,房檐下正對窗戶的位置貼著菲薄的電子廣告紙,紙面循環播放超速網公司的招聘廣告,一個穿西裝打領帶、油頭粉面的男人戲精般搔首弄姿說:“申都各大綠洲社區急招巡更人,名額有限!無需學歷,包食宿,腦機評級D級以上即可報名參與競爭。本廣告長期有效。”
“去你*的!”對著廣告唾罵一句,俞浮拿手背揩干凈兩條凍出來的清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