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浮快躲起來!”
帶有尖銳雜訊的細微電子音闖進俞浮耳孔,對她而言,震撼力比地震更強上百倍,想也不想,她條件反射地滾去房檐邊緣,身體朝外拋,用戴了皮膚手套的手死死扣住一根外凸的鐵隼。
說時遲那時快,缺損一只耳朵的金色布丁倉鼠竄到她腦袋邊,細小的前爪搭在她胸前放工具的口袋邊緣,細尾巴則勾住了工裝服上一顆紐扣。
赤赤總愛到處亂鉆,一下就不見了蹤影,但重新出現時總能帶給她意外驚悚,特別是像現在這樣,炸開背甲準備戰斗!
三只機械蝎的鰲鉗無聲無息從俞浮額頭前劃過,其中一只噴出高溫氣體,離她抓鐵隼的左手很近,薄薄的皮膚手套給燒熔了,燙傷疼得她險些尖叫。
好在俞浮咬緊牙關強忍著,機械蝎沒察覺周圍有任何異常,各自“嘀”的鳴一聲電子音后走遠了。看來它們只是在執行任務,在地震結束后進行常規巡查。
回想那幾只外殼泛青銅色冷光,復眼閃爍可怕的猩紅光芒的機械蝎,剛才距離它們如此之近,俞浮依然心有余悸,但它們不過是執政廳下屬的安保所派出的巡警,是超速網集團的智能科技杰作之一,版本很低,只有1.0,相當于普通警察級別。
2.0版本的機械蝎具備二級殺傷力,激光分解彈能在瞬間將射殺目標分解成一灘血肉。
3.0版本是目前最高級別,不僅具備大規模超級殺傷力,每一只機械蝎還都是優秀的特工,置人于死地是小意思,它們的特長是能在任何場所神出鬼沒、收集情報并對任務目標進行暗殺操作。
機械蝎巡警走遠,危機解除,俞浮大松了一口氣。可手背受傷嚴重,得趕緊回家包扎,還不能讓爺爺發現,否則又得給他訓得跟什么似的,這種事可真讓人心煩!
俞浮沒再潛回屋頂,用沒受傷的手托住赤赤,笨拙地滑回了地面。
赤赤炸開的背甲無聲合攏,若不是為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保護俞浮,它可舍不得消耗藏在腹甲里的微型能量塊準備電磁脈沖波,那是它用來防身的殺手锏,一道脈沖波足以令一只2.0版本機械蝎宕機幾分鐘,但得消耗能量塊三分之一的儲備。
萬一能量塊用完了還得不到補給,赤赤會變回普通倉鼠,到時就不是它保護俞浮,而得指望俞浮保護它不變成一塊鼠肉餅了。
“爺爺最近都不怎么離開操作艙,咱倆躡手躡腳溜回去,不會給他發現吧?”俞浮以僥幸的口吻問赤赤。
赤赤微微扇動獨耳,一對烏黑的圓眼流露出滑稽的眼神,俞浮知道自己被可惡的倉鼠嘲笑了,所以沒必要再追問答案。
俞浮記得,她干過的壞事沒哪一件能瞞過俞朗,有時以為爺爺沒發現,事后也總能找到證據證實他其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赤赤給出這樣一個眼神,是在說大實話。
但斗志昂揚的俞浮,依然決定再試一次。
太陽升上來了,強烈的光照使地面快速升溫,水泥房頂上,光電玻璃板紛紛打開,蓄電池組發出象征啟動工作的滋啦聲。
俞浮很高興有這種白噪音作掩護,她像只小貓似的悄悄走到與掛了廣告紙的電線桿隔墻相對的窗戶下,右手抓住窗臺翻上去,瘦弱的身軀從破窗洞鉆進了房間。
赤赤也跟了進來,俞浮急忙將遮擋窗戶的灰色塑料布簾拉好,又仔細檢查幾遍,確定沒露一丁點縫隙,才摸著黑打開了房間里的燈。
這真是一間房間,雖然破舊不堪,家具與用品卻都齊全,和那些冷冰冰如擺放鯨魚形棺材的墓穴的普通房間截然不同。
靠墻放一張小床,床尾與墻壁之間插入一個二米高的推拉門衣柜。
床側是一張三抽屜的書桌,桌面居然擺了一盞燈罩粉色的小臺燈,30瓦白熾燈泡里鎢絲完好,散發的黃光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俞浮在床邊坐下,用沒受傷的手拉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塑料急救箱,治療燙傷的膏藥和包扎紗布都有。
她笨拙地想將皮膚手套從手上脫下來,可鉆心的疼痛妨礙她那么做,為避免驚動爺爺,還不能發出抽泣聲。
赤赤急得上躥下跳,用尖尖的小鼻子撞她的胳膊,意思是“我幫你把手套咬下來”。
俞浮同意了,可赤赤剛咬住她一根指頭,就聽見一個渾重的聲音說,“還是讓爺爺來幫你吧~”
“糟了!”俞浮心臟似乎停跳一拍,蒼白的臉轉向門口,見到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的老人,架在右邊胳肢窩里的拐杖在輕輕抖動,說明他此時的心情是又擔憂又難過。
俞朗中等個頭,細瘦的臉褐黃無血,一看就長期營養不良。本來已上了年紀,時光還殘忍地過度鑿刻他的嘴角,在那里布出密集法令紋,加上彎曲的背脊和因為缺了右腿而卷起來的空褲管,怎么看他都顯得很古怪。
好在他泛黃的眼睛里,眼神深邃而柔和,瞳仁也閃爍清澈的光芒,那種光通常只屬于不追名逐利的君子。
“小浮,爺爺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地震一過就往外跑,那樣很危險,你怎么就是不聽呢?咳咳咳~”
俞朗難掩怒意,因為太激動而劇烈咳嗽,殘損的肺葉像要從喉嚨口扯出來。
俞浮理虧的小聲爭辯:“人家只是在家門口看看嘛,又沒跑遠。再說我是翡翠湖物業管理公司的員工,有可以隨時出門的權限,不用白不用。”
“唉~”俞朗嘆口氣,架著拐杖走過來,艱難地在俞浮身邊坐下。暖黃燈光環抱祖孫二人,光暈渲染出一幅親情洋溢的畫面,在沙歷年很少能見到了。
別看俞朗的手像黃土地一樣粗糙,卻有著與他僵硬的身體相反的靈活與柔軟,變魔法似的三兩下就揭掉那層緊貼皮膚的手套,暴露出俞浮燙起水泡的手背。
給爺爺照顧著上藥,俞浮感覺好多了,又當起了話癆,“爺爺,您說大地震連沙漠里豎了幾百幾千年的巖石都能震塌,這些用3D打印機打出來的房子怎么就一棟也不倒呢?腦機操作艙還能穩當當呆在固定架上,里面的人也不感覺搖晃。”
俞朗沉默不語,看樣子像什么也沒聽進去。
俞浮成了自說自話:“我敢保證超速網是用了什么不得了的隱蔽科技手段,如果我能搞清楚其中原理,說不定可以用到別處去,到那時候……”
“小浮,爺爺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嗎?”俞朗出其不意地打斷她。
“啥?你,你在說求我啊?”俞浮不信地張大嘴巴。
在她心目中,俞朗是一個打外表看半截入土,實際上內心強大如沙漠里那座最高的砂巖的人,他怎么會對孫女用“求”這樣的字眼?
俞朗點點頭說:“我求你的事,是要你從翡翠湖辭職,遠離超速網公司,回家老老實實呆在元宇宙社區里,從此哪兒也不去了。”
“爺爺你瘋了嗎?我好不容易才當上巡更人,可以以合法的身份出入超速網的綠洲社區,您竟然要我辭職?”俞浮吃驚地跳起來。
她不知道俞朗為何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實在是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