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俞浮剛過完16歲生日就接到落汐鎮鎮管所通知,限她在三日內將腦機接口升級至成年人模式,以個人而非家庭的名義加入落汐元宇宙社區公約,上傳個人意識正式成為國家公民。
成年,意味她從此擁有了對于執政廳官員的選舉權,同時也獲得了在所屬地元宇宙社區合法打工的資格,更獲得了去超速網公司應聘巡更人的資格,所以值得慶賀,然而更換腦機接口,卻是她不得不面對的一道難關。
電子賬戶里儲備了大量信息值的人,可以去公立醫院更換接口,那里衛生條件好,醫生使用的接口材料是正規工廠生產的合格品,接口等級最低也在C級。手術結束后一周內,病人可以回去復診,享受全面周到的內置腦機芯片維護服務。
黑市醫院就糟糕得很,病人只是顧客,隨做隨走沒有任何服務不說,醫生用的還盡是劣質甚至二手器材,手術完成后身體會不會產生排異,全憑個人運氣。
俞朗從他的賬戶轉了十萬信息值給俞浮,勉強夠她去公立醫院裝C級新接口,她卻還是偷偷跑去了河灣村貧民窟的地下腦機黑市。
信息值是沙歷年代市面流通的貨幣,只有數值沒有實物,以虛擬形式存在。
絕大多數人只能靠為元宇宙社區做貢獻獲得信息值,比如在社區接受服務式工作、開直播、參與有償社交活動、或者開虛擬網店銷售數字商品等等。
不同工種獲利不同,生意做得好能成富翁,有可能一天就掙好幾萬信息值。做社區拾荒員的人處于元宇宙社會底層,起早貪黑干一年最多也就掙兩萬信息值。
然而不管電子賬戶上有多少信息值,沙歷年也不存在真正的富人,原因很簡單,人們賺取的一切財富都是虛擬的,現實中他們除去政府分配的一套3D打印房以及從超速網租借的腦機操作艙,什么也擁有不了。
但人們仍然想盡可能多的獲取信息值,至少這種電子貨幣能讓他們在元宇宙社會里往上流階層攀爬。當然也存在虛擬世界之外獲取信息值的方式,比如為超速網科技集團打工。
不同工種待遇不同,物業公司巡更人級別較低,但只要有本事應聘成功,一年也能賺8-10萬信息值。
實體綠洲社區的建筑工人待遇較高,工錢加上各類補貼,不少人一年下來可以掙15-20萬信息值。
俞朗早幾年就上了年紀,想不到還能應聘進綠洲琉璃川實體社區工地,在那里當了大半年基建工人。
可惜好景不長,就在俞浮為今后爺爺能買得起優質腦機營養液而歡呼時,俞朗出了工傷事故。
他的左腿被工地失控的挖掘機碾得粉碎,建筑隊工頭賠給他半袋壓縮蛋白粉,就以冷冰冰一句“操作失誤由工人腦機信號不穩導致”作為事故處理結語,將俞朗抹掉工作記憶后送回了家中。
更可悲的事情還在后面,俞朗不得不自己掏錢去醫院包扎傷腿,卻又被診斷出罹患了煙塵肺,要想活命今后得長期服藥,每年藥品花費少說也得兩萬信息值。
自從喪失工作能力,爺孫倆的生活就沒了保障。俞浮未成年,沒資格在落汐元宇宙社區打工,俞朗是只懂搬磚挑瓦的粗人,進了虛擬社區啥也不會干,只能做拾荒工作,勉強掙點生活費。他得一個人穿梭于好幾個地方拾荒,不然恐怕連自己的醫藥費都湊不齊,更別提撫養孫女到成年。
十萬信息值,夠俞朗吃五年控制塵肺病的藥,他卻早就算著孫女十六歲時需要花費這樣大一筆“巨款”,所以早做了準備。
可懂事的俞浮知道那是爺爺咬緊牙關留下的基建工報酬,是他遭受苦難換來的血汗錢,哪舍得大大方方花掉,自然是死也不去公立醫院做手術。
走出河灣村的腦機黑市,俞浮的后脖頸就多出了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凸起的金屬接口——沒有行醫執照的黑市醫生用燒紅的鐵片給她做芯片植入手術時留下的,只為能讓她接入成人腦機設備,與所屬虛擬社區簽署公民公約。
“換好接口今后就能掙錢了,總比餓死強?!豹氀坩t生當時叼著臭烘烘的煙卷說。
但那枚劣質接口,像一根扎在俞浮神經里的毒刺,每次連接腦機她眼前都會閃過血紅噪點,天靈蓋疼得像要裂開。
爺爺沒文化沒技術,所以沒什么能傳授給俞浮,思來想去許久,俞浮知道她只有去給超速網實際經營體打工才能掙到足夠的信息值。
當時俞朗沒有阻止她,只要能被聘用,不管在哪兒賺錢都是受欺壓,至少俞浮還不用大多數時候呆在操作艙里,她能合法擁有一間正常的房間。
超速網公司將“巡更人”招募點設在落汐鎮自由貿易市場旁邊,距離市場大門只有十幾米遠。
俞浮裝好腦機接口不久,傷口炎癥沒完全消除,就不得不趕往招募點應聘。
那天是5號,正逢貿易集市開市。俞浮活了十六年也沒見過如此龐大臃腫的人流,若不是眼見為實,她很難想象平日安靜如“鬼鎮”的落汐鎮以及周圍的三個村子住著這么多人,好多還是不比她大多少的年輕人。
豎起懸浮電子指示牌的招募點前,應征者隊伍長到望不見盡頭。俞浮穿在腳上的破膠鞋陷進烏黑發臭的砂漿里,腳底升上來的冷意刺激得她連骨縫都覺得疼。
前面突然爆發騷動,一個后頸接口不停冒黑煙的干瘦男孩,被一名穿制服的超速網AI安保拖出來扔在路邊。
“腦機評級F也想蒙混過關?做你的大夢去吧!”機器人安保員朝男孩身上踹一腳,臉部閃爍憤怒的光離去,留下男孩跪著望天哭嚎。
俞浮冷得連指尖也在發抖,她付的是最低一等的手術費,只有1.5萬信息值,所以獨眼醫生給她裝的接口恐怕頂多到E級,夠不上最低入職要求的D級。
忽然,她感覺褲管被什么東西拽了拽。
低頭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布丁倉鼠,金黃色皮毛粘滿沙土,缺了左邊耳朵,背部扣著一層微型金屬裝甲。
倉鼠舉起兩只前爪,半空浮現虛擬電子屏并炸出一行小字:【你的接口型號是NX-3,三十年前老款,故障率27%,需要幫忙作弊嗎?】
“你會說人話?”俞浮一愣。
倉鼠翻了個白眼,至少俞浮感覺它在翻白眼,隨即帶雜訊的電音在腦袋里輕響:【我大腦里的芯片來自超速網公司第七代仿生智能助手,代號赤赤。得到這塊芯片后我成精了。】
當時情況緊急,俞浮當然得信赤赤,它是她唯一的救星,也是她命運的轉機。
AI社會,智能芯片和電路板給人隨處丟棄,體型越小的動物越容易在電子垃圾堆里淘出寶貝,裝進身體后若沒發生排異,它們就真能像赤赤形容的那樣,“成精”。
赤赤第一次將小爪子插進俞浮的腦機接口時,她疼得差點咬碎牙。
“別動!”倉鼠警告,“我正在給你的信號源加一層過濾協議……好了,現在他們讀到你時會顯示為B級數據,你準保能過關?!?/p>
元宇宙測試艙內,俞浮可見的世界被鋪天蓋地的黃沙吞沒。
她端著虛擬激光步槍,手微微發抖——這是巡更人模擬測試:擊殺所有靠近綠洲社區的變異沙狐。
當俞浮發現目標,準備扣下扳機時,一頭體型小巧的沙狐突然變成了四五歲小男孩的模樣。
“是幻覺!”冷汗浸透俞浮的后背,她用力告誡自己:“那是沙狐臭腺分泌物的氣味導致的幻覺!”
槍聲驚起厚厚一片砂礫,沙狐在激光步槍的射程中化作血霧。
測試結束時,艙門彈出的評級卡以刺眼白光標注:【腦機評級:B-】。
赤赤蹲在俞浮肩頭冷笑著做結論:“那幫冷血的家伙檢測的壓根不是什么變異生物,他們只是在測試你能不能無條件服從開槍指令?!?/p>
成功應聘了巡更人之后,每逢工作日俞浮便要帶著赤赤一起在綠洲社區里執勤。
俞浮問它:“你為什么要挑我當搭檔?我在落汐鎮的年輕人里一點也不起眼啊?”
赤赤的電眼掃視她幾下,泛出霓虹一樣的熒光,那是它表達感情的方式,“你這么評價自己太沒自信了,沒幾個像你這年紀的女孩能在測試艙釋放的幻象前鎮定開槍啊。你能對假人開槍,就能在遇見真人時調開槍口,因為危機來臨時你比一般人更有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