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筏轉(zhuǎn)著核桃,越說越來勁。
他靠在沙發(fā)背上,花白的頭發(fā)在空調(diào)冷風里微微晃動,語氣里滿是老父親的無奈。
“我那兒子,從小就不安分!”
“原本教書教得好好的,在大學里頭當英語老師,既體面又是鐵飯碗,多少人羨慕……他倒好,說辭就辭了。”
蘇航天端著茶杯,沒插嘴。
“辭了之后呢?搞什么翻譯社虧了,又跑去弄什么電子黃頁又虧了,然后我跟他媽說讓他虧,虧夠了就老實了。”
馬筏搖了搖頭。
“結果呢,不但沒老實,反倒越折騰越大!前年跑去首都給人打了兩年工,上個月突然打電話回來說他從首都辭了,回杭城了,拉了十七個朋友湊在一起,要搞個什么公司。”
“十八個人,擠在他自已家那套民房里辦公,客廳是會議室,臥室是機房,陽臺上拉了根網(wǎng)線,說是要做個讓全中國人都能在網(wǎng)上做買賣的平臺。”
經(jīng)理陳國棟站在旁邊,賠著笑,不敢接話。
馬筏自顧自地繼續(xù)。
“名字起得也稀奇,叫什么阿里巴巴,我說你搞個公司,起個洋不洋土不土的名字,像話嗎?他說這名字全世界的人都叫得出來,好記。”
老頭哼了一聲。
“好記有什么用?能當飯吃?”
他放下核桃,兩只手攤開擱在膝蓋上。
“家里的老底子被他翻得差不多了,前兩天又打電話來要錢,說什么融資還在談,投資人來了一撥走了一撥,沒一個肯掏真金白銀的。”
馬筏嘆了口氣,聲音沉下去了。
“我就在等,等他把錢虧完了,碰夠了壁,乖乖回杭城找個正經(jīng)單位,老老實實上班。都三十五的年紀了,過過安穩(wěn)日子比什么都強。”
說完這些,馬筏拿起茶杯喝了口龍井,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你說說,當?shù)娜菀讍幔俊?/p>
……
整個柜臺安靜了幾秒。
蘇航天一直在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
他的腦子里,此刻翻涌著另一幅畫面。
前世,西湖邊的一場私人晚宴。
姜世霆帶著他去見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個子不高,其貌不揚,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大,笑起來嘴巴咧得像個孩子。
那個人的名字,后來被印在了大夏商業(yè)史的扉頁上。
而那個人攙扶走下臺階的老者,就是眼前這位轉(zhuǎn)核桃的馬筏。
蘇航天放下茶杯,停了一拍。
“馬老,恕我直言,您要是真把他拉回來朝九晚五……\"
“那您耽誤的可能不是兒子的前程,而是耽誤了一個大夏未來的互聯(lián)網(wǎng)巨頭。”
馬筏手里的核桃差點滑出去。
旁邊的陳國棟嘴角抽了兩下,想笑又不敢。
“你說什么呢?”馬筏瞪了一眼,以為對方是調(diào)侃。
蘇航天身體微微前傾。
“我是認真的,大夏正處在有史以來最劇烈的變革前夜,互聯(lián)網(wǎng)、電子商務、移動通信,任何一個賽道都是萬億量級的風口。”
“您兒子干的那個事,讓所有人能在網(wǎng)上做買賣,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對吧?”
馬筏沒說話,但眉頭動了一下。
“十八個人擠在民房里,連像樣的辦公桌都沒有,這種起步方式并不鮮見,歷史上有幾家改變世界的巨頭,開頭都是這個潦草樣子。”
蘇航天豎起一根手指。
“他缺的不是方向,是時間,還有一口氣。”
“您信不信用不了幾個月,海外的頂級投行會主動找上門去,拿著支票跟他談融資……”
“高盛也好,軟銀也好,這些資本巨鱷的嗅覺比誰都靈。”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夸張的痕跡,就像在陳述一件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
因為對他來說,這確實是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
馬筏愣了足足五秒鐘,然后他笑了。
笑得聲音很大,笑到整個前廳的散戶都扭頭看過來,笑到眼角的皺紋全擠成一堆。
“哈哈哈哈哈……”
他拍了一下大腿。
“小伙子,你可真敢講,還首富!我的天,他能把自已養(yǎng)活都不錯咯!你說還有外國人主動上門給他送錢?你這話要是讓他聽到了,尾巴還不得翹到天上去。”
蘇航天沒笑。
他伸出右手,“那咱們打個賭。”
馬筏的笑聲慢慢收住,眉毛挑了起來。
“賭什么?”
“一個月的時間。”蘇航天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月之后,我這十五萬會變成一百萬;同時在一個月之內(nèi),您那個不省心的兒子那邊也會傳來好消息。”
沉默了大概三秒。
“好。”
馬筏把核桃揣進口袋,伸出手和蘇航天輕輕一握。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馬筏松開手,語氣恢復了先前的隨和,“小伙子,我倒真希望你能贏。”
他站起身,拉了拉中山裝的下擺。
走到營業(yè)部大門口的時候,馬筏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航天一眼。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最終只是擺了擺手,推開玻璃門,走進了正午白花花的陽光里。
蘇航天收回目光,轉(zhuǎn)身回到柜臺窗口。
經(jīng)理陳國棟和柜員已經(jīng)把所有材料攤開了:《信用交易賬戶開戶協(xié)議》、《風險揭示書》、《保證金存管確認單》,厚厚一沓。
蘇航天沒有一頁一頁細看。
他快速翻到關鍵條款。
本金十五萬,信用額度三倍杠桿,可操作倉位上限四十五萬,平倉線設在保證金的百分之七十。
通俗點說,只要持倉標的不出現(xiàn)超過百分之三十的暴跌,他就不會被強制平倉。
而他腦子里裝著的那些記憶告訴他,接下來這十二天,他選定的那兩只龍頭股,別說跌百分之三十,連百分之十的回調(diào)都不會有。
蘇航天拿起柜臺上的簽字筆。
簽字,按手印,確認。
一氣呵成,干脆利落。
柜員將一張交易密碼單從窗口推出來。
蘇航天伸手接住。
薄薄的一張紙片,A5大小,上面印著龍信證券的紅色logo和一串十二位的賬戶編號。
他把紙片攥在手心里。
那一刻,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從掌心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
前世,當他坐進殲10S的座艙,五指扣住武器發(fā)射按鈕的那一瞬間,也是這種感覺。
四十五萬的子彈,上膛了。
蘇航天抬頭看了一眼營業(yè)大廳墻上的掛鐘。
1999年6月19日,上午十一點零八分。
距離7月1日《證券法》正式落地,還有十二天。
距離姜若水飛往美國,還有不到兩個月。
……
他把密碼單對折,塞進校服內(nèi)側(cè)口袋,用手掌壓實了。
然后他站起身,背上那個已經(jīng)空了的帆布包,朝大門走去。
經(jīng)過旁邊座位的時候,茶幾上那杯龍井還冒著最后一縷熱氣。
馬筏坐過的沙發(fā)靠墊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
蘇航天看了一眼那個凹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一個月。
他賭自已能從十五萬翻到一百萬。
也賭那個在杭城民房里埋頭苦干的中年人,會在最黑暗的時刻迎來黎明。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天降好運。
只不過是有人在其他人都不相信光的時候,把命給押上去。
蘇航天推開龍信證券的玻璃門,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晃得他微微瞇眼。
然后他沐浴著燦燦日光,大步向路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