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筏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間。
他脫下那件灰色的中山裝，掛在衣架上，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按理說他這大半輩子見過的風浪多了去了，什么樣的大老板、大人物沒打過交道？
但今天這事，實在邪門。
白天在龍信證券營業部，那個背著土氣帆布包高中生的話，就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的腦子里。
馬筏走到床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那對包漿核桃，無意識地在手里轉動。
核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卻怎么也靜不下他的心。
十五萬現金，整整十五捆百元大鈔。
那小子在拿出這筆錢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不僅如此，他還要上三倍杠桿，也就是四十五萬的倉位，這膽子簡直大得沒邊了。
但最讓馬筏覺得不可思議的，正是那小子說話時的那種底氣，那種仿佛洞悉了一切、把整個市場踩在腳底下的絕對自信。
“大夏是政策市。”
“十八個人擠在民房里，連像樣的辦公桌都沒有，這種起步方式并不鮮見。”
“您要是真把他拉回來朝九晚五，您耽誤的也就是大夏未來的互聯網巨頭。”
馬筏嘆了口氣，把核桃扔在床頭柜上。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已也是老糊涂了，居然去跟一個毛頭小子打那種荒唐的賭。
一個月的時間把十五萬變成一百萬？在A股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愣頭青別說翻幾倍，哪怕是能保住本金都算是碰上大運氣了。
就在馬筏準備拿過隨身聽，放一段評彈錄音帶催眠入睡的時候。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打破了房間里的安靜。
馬筏拿起來一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正是他那個遠在杭州、天天讓他操碎了心的兒子。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晚上十點半，這個點打電話過來準沒好事。
馬筏按下接聽鍵，語氣隨意，帶著點老父親特有的疲憊與不耐煩。
“怎么了？又缺錢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背景音。有人在瘋狂敲擊鍵盤，有人在大聲爭論，還有人似乎在吃著泡面吸溜著面條。
緊接著，兒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爸！我不要錢！我是來給你報喜的！”
馬筏皺了一下眉。
報喜？這小子折騰了這么多年，哪次弄出過什么真喜事？
“什么喜事？你先把氣喘勻了再說，大晚上的咋咋呼呼像什么樣子，是不是連泡面都買不起了？”
兒子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爸，你不知道這是個什么偉大的時刻！我們十八個人關在屋子里，吃了整整半個月的泡面，沒日沒夜地討論。今天晚上，方向終于徹底定下來了！”
“做電子商務！”
又是電子商務。
馬筏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個詞他這段時間已經聽兒子說了不下二十遍。
每次聽，他都覺得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完全就是在燒錢的無底洞。
“行了行了，又是這套說辭。”
馬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枕頭上，“你之前那個什么黃頁，到最后還什么都沒落下。你聽爸一句勸，早點回來找個正經單位上班。”
“這次絕對不一樣！”兒子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爸，你聽我說完，我們這次要創建一個全新的網站，名字大家都舉手表決通過了，叫淘寶！”
馬筏愣了一下，手里的動作微微停滯。
淘寶……白天那個叫蘇航天的少年是怎么說的？
“讓全中國人在網上做買賣，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對吧？”
兒子的話還在繼續，滔滔不絕，仿佛要將這半個月的憋屈全部宣泄出來。
“我們的核心理念，就是讓所有的普通人，哪怕是個下崗工人，哪怕是個農村婦女，都能在我們的網站上開店賣貨！讓人人都能淘到寶貝！”
“我們研究了很久現在國內市場占主導地位的那個易趣網，發現他們那個模式根本走不長遠！”
“易趣對賣家收取高額的入駐費，每一筆交易還要抽成，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
“淘寶對所有賣家完全免費！零成本入駐！零交易抽成！”
“我們要用免費這把尖刀，直接刺穿易趣的付費壁壘，哪怕前期一分錢不賺，也要先把巨大的用戶規模做起來！”
馬筏的后背慢慢從床頭上直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正前方的電視機屏幕反光，連呼吸都變慢了。
兒子剛剛說的這些話，聽起來宏大無比，充滿了顛覆一個行業的野心。
普通人開店，免費模式，對抗易趣巨頭，零抽成。
這種顛覆常規商業邏輯的瘋狂想法，這十八個人擠在民房里憋了半個月才憋出來的絕密商業籌謀。
白天那個姓蘇的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您兒子干的那個事，就是讓所有人能在網上做買賣。”少年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里回響，清晰得可怕。
馬筏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想開口問個究竟。
電話那頭的兒子拋出了一個更炸裂的重磅消息。
“爸！最關鍵的就在這！”
兒子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音，明顯是激動到了極點。
“我們這個免費對抗付費的模式，就在今天下午，引起了國際頂級資本的直接關注！”
“高盛！”
“高盛的亞太區團隊，今天主動聯系了我們！”
“他們初步表達了極其強烈的投資意向，預計下半年，甚至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專程飛到杭州來，跟我們面談第一輪融資的具體細節！”
“不僅如此，新加坡政府科技發展基金那邊，也通過一個中間人遞了話過來，說對我們的項目非常感興趣！”
“爸，我們要成了！我們真的要成了！”
馬筏沒有說話。
他手里攥著手機，整個人僵硬地坐在床邊，像是一尊石雕。
房間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他的腦子里，正在發生一場劇烈到足以顛覆他幾十年人生閱歷的爆炸。
白天，建設大道，龍信證券營業部玻璃柜臺前。
那個穿著校服、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樣的少年，他的話……
“大夏正處在有史以來最劇烈的變革前夜，互聯網、電子商務、移動通信，任何一個賽道都是萬億量級的風口。”
“您兒子現在做的事情，可能看起來很不靠譜，十八個人擠在民房里，像是在過家家。”
“但歷史上所有改變世界的公司，起步的時候都是這個潦草樣子。”
馬筏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骨節因為用力猛捏而泛出青白色。
那個少年的聲音如同魔咒一般，一句接著一句地砸在他的神經上，把他的固有關念砸得粉碎。
“您信不信用不了幾個月，海外的頂級投行會主動找上門去，拿著支票跟他談融資……”
“高盛也好，軟銀也好，這些資本巨鱷的嗅覺比誰都靈。”
“您要是真把他拉回來朝九晚五，您耽誤的也就是大夏未來的首富。”
馬筏覺得自已的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完全控制不住。
這壓根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白天那個小子，連他兒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連那個什么淘寶網，在這通電話之前，連他這個親爹都沒聽說過！
高盛！新加坡政府科技發展基金……這些名字，這些遠在大洋彼岸、高高在上的國際頂級資本巨鱷，
那個穿著破回力鞋的窮高中生，憑什么能一口咬定它們會來投資？
他是神仙嗎？他會算命嗎？
電話那頭，兒子還在興致勃勃地描述著拿到融資后的巨大擴張計劃，突然，他發現老爹這邊已經半天沒了聲音。
“爸？”
“爸，你還在聽嗎？”
“你聽到了嗎？我們要拿高盛的錢了！你兒子馬上就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兒子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馬筏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吸進去的空氣都是冰涼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一開口，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已都覺得陌生，仿佛老了幾歲。
“你剛才說的那些情況，淘寶，免費模式，對抗易趣巨頭，還有高盛主動找上門。”
“對啊，怎么了？”兒子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語氣的異常。
馬筏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因為右手已經抖得有點握不住東西，掌心全是冷汗。
他把手機死死貼在耳朵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壓抑著恐懼與震撼。
然后把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似的：
“見鬼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爸，你說什么？”
馬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再緩緩吐出。
“我說見鬼了！”
“就在今天下午，有一個人，把你剛才在電話里告訴我的這些話，幾乎一字不差地，提前給我說了一遍。”
馬筏睜開眼，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眼神里寫滿了駭然與不可思議。
“連高盛，連海外資本主動找上門，還有新加坡政府基金這些細節……一個都不差！”
電話那頭，原本喧鬧的鍵盤聲、爭論聲，仿佛在一瞬間被抽離了。
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