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整整五秒鐘。
馬筏握著手機,能清晰聽到聽筒里傳來兒子沉重且極不平穩的呼吸聲。
剛才那些喧鬧的鍵盤聲、爭吵聲,仿佛被瞬間掐斷。
他能感覺到,那間杭城擁擠民房里的空氣,似乎都在這句話落下后凍住了。
當馬耘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速明顯放慢了許多,語調也變了。
剛才拿到融資意向時那股子上頭的勁兒全沒了,換成了一種如臨大敵的高度警覺。
“爸,你說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馬筏坐在酒店套房的床沿上,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細汗。
他開始仔細回憶白天的每一個細節,一個一個的往下講。
“今天上午在龍信證券營業部碰到的,穿了一件很舊的校服,背了個款式老土的破帆布包?!?/p>
馬筏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的震撼壓都壓不住,“包里裝著整整十五萬塊現金,連號的百元大鈔,他直接把錢拍在柜臺上,要求開最高權限的信用交易賬戶?!?/p>
馬筏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最致命的細節。
“看年紀,最多十八九歲。”
聽筒里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個高中生?”
馬耘的聲音不受控制的拔高了半度。
“對,一個高中生?!?/p>
馬筏重重的嘆了口氣,“可他絕對不能用普通高中生去衡量,這個人對A股這套政策市的理解,對莊家洗盤和主升浪走勢的判斷邏輯,甚至對整個互聯網行業未來趨勢的認知,完全超出了一個十八歲孩子能具備的范疇。”
“他說話那種底氣,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就好像……就好像他手里捏著劇本一樣?!?/p>
馬耘在電話那頭快速走動起來,腳步聲顯得焦躁。
“爸,你仔細想想,他有沒有說自已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他為什么會知道我們在做的這些事?”
馬耘的語速越來越快,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拋出來:
“我們團隊十八個人,吃喝拉撒全在這間屋子里,大半個月沒有一個人邁出過房門半步。我們做免費模式對抗易趣這個戰略,連我都才剛剛在腦子里形成完整的閉環?!?/p>
馬耘的聲音里擰著一股被人看穿底牌后的緊張,“這屬于我們的商業機密,還有高盛和新加坡基金,這是今天下午才剛剛接觸的事情,他一個江岸市的高中生,上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自已也解釋不了這種邪門的事情?!?/p>
馬筏苦笑著搓了搓臉頰,“我只記得看到過他在柜臺遞出去的身份證,還有那件校服上印的江市一中,名字我沒特意去記,似乎姓蘇,但具體叫什么實在想不起來了。”
江市一中,姓蘇。
這兩個詞順著電波傳到杭城,重重的砸在馬耘的腦子里。
馬耘在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能夠在日后建立起龐大的商業帝國,靠的就是一種敏銳到近乎偏執的直覺。這種特質讓他在無數次商業談判中,總能精準捕捉到別人忽略的隱秘信號。
此刻,他那商人的直覺正在腦海里瘋狂拉響警報。
這種警報不是危險信號,短暫的震撼過后,馬耘心中涌起了一種近似于本能的判斷:
這個姓蘇的少年,他本人身上必蘊含著無法估量的價值。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隨手拿出十五萬現金開三倍杠桿,視大A股如提款機,還一眼看穿國內電子商務的未來命脈,精準點出免費模式這個核武器,甚至預判了國際頂級投行的入場時機……
這哪里像個什么高中生,分明是個看透了時代走向的妖孽。
“爸?!瘪R耘的語氣凝重起來,“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再見到這個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幫我要個聯系方式,哪怕只留個電話號碼也行?!?/p>
馬耘停頓了一下。
“我有一種預感,我們這個剛剛起步的小公司,如果能和這個人交流一番,哪怕只是一兩句話,都能少走很多彎路。”
馬筏聽著兒子的話,默默的“嗯”了一聲,答應了下來。
……
電話掛斷。
馬筏獨自坐在酒店寬大的雙人床上,沒有去開床頭燈。
窗外江岸市的霓虹夜景透過落地窗映在天花板上,光影晃晃蕩蕩的,顯得不怎么真實。
他伸出手,拿起床頭柜上的那兩顆包漿核桃,下意識的在手心里轉動。
核桃摩擦發出微弱的咔咔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馬筏腦海里不斷閃回白天在證券營業部的畫面。
他想起那雙遠超年齡的眼睛,沉靜得像口老井,看不到底,接著又想起了那個少年臨走時留下的賭約。
“一個月的時間,我這十五萬會變成一百萬……在一個月之內,您那個不省心的兒子那邊也會傳來好消息。”
當時少年嘴角掛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馬筏以為那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但現在他終于明白過來了。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早就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馬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活了六十多年,大風大浪見過無數,自詡有一雙能看透世事的毒辣眼睛。
但唯有今日那個背著破帆布包的背影,讓他心里頭一直發毛,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像是碰到了一件根本不該存在于這個世道上的詭事。
……
與此同時。
被這對未來大夏首富父子心心念念惦記著的蘇航天本人,正走在江岸市建設大道的輔路上。
夜風吹過來,裹著六月特有的熱氣。
蘇航天手里正拿著一根剛從路邊小攤買來的烤腸,竹簽子挑著油亮亮的肉段,他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