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歷6年6月30日。
沉重的金屬足踩在崎嶇的地表,模仿偶蹄目動物足部的十六條金屬附足,用柔軟的有機合成踏墊緩沖移動的震動,并構成穩定機械的一環。
一座長40米,寬30米,最高處18米的機械立體結構,穩穩地被十六條金屬附足撐起來,在這片破碎如凝固的巖石海洋的表面跋涉。
這里是東天門星系格拉納達星,主大陸東部沿海地帶的破碎平原。
這里在數百年前曾經生機盎然,但經過兩百載移動城市和軍閥的無限掠奪,這片由百萬年前海平面下降與多年降雨降低土壤鹽度形成的絕佳平原,成了一片死寂的荒蕪平地。
在統一歷實施前數年,寰宇聯合向星球部署了全自動地幔鉆機,這片廣袤的平原便在地幔鉆機的人為地質運動中被巖漿覆蓋,并向海洋擴張了不少。
冷卻的巖漿在擠壓和酸雨、移動城市采掘中破碎,變成一片凝固的固態海洋。
原本寰宇聯合推進的定居計劃也因此停下,轉而重新推行起移動城市。
這座擁有1200平方米金屬平臺,四層金屬主建筑結構并一座18高觀測塔的移動城市,就是如今在這片平原游蕩的眾多微型移動城市之一。
被酸雨腐蝕的銘鑲嵌在塔頂的觀測站下,清楚印著【Арлагле】(阿爾拉格勒)幾個字。
安斯佳娃·阿爾洛奇卡戴著人造革的飛行員皮帽,防風鏡牢牢戴在臉上,在濕漉漉的海風中倚著觀測站的坐式望遠鏡哼著小曲兒。
她心情很好,因為今天是趕集的日子,她可以買到心心念念的最新款星塵璀璨皮衣了,那是用伊甸星巨獸的筋膜為基材制成的純天然皮衣,防風防水保暖,并鑲嵌了彩色的鉆石,既漂亮又實用。
根據寰宇聯合的法律,她在兩個月前就滿18歲成年了,其他地方都按照8歲成年的標準,獨獨寰宇聯合這里是18歲,理由是雖然個體肉體發育成熟,但缺乏足夠的社會實踐與教育培訓,因此為培養成熟的,健全的個體,公司推遲了成年時間。
因此安斯佳娃一直單身——盡管格拉納達很多移動城市也頒布了未成年保護法,但很多家庭依舊遵循傳統早早讓孩子成家,可在阿爾拉格勒這種微型城市不一樣。
阿爾拉格勒是一座家族城市,整座城市都居住著阿爾洛奇卡家族及其姻親,這座微型城市是星歷223年建立的,采購資金源自參軍的家族長輩的工資,其中大頭來自曾經獲取闊劍重型戰斗機ACE勛章的奶奶的撫恤金。
奶奶在參與對納米疫群的戰役中英勇犧牲,為了紀念奶奶,這座城市以她的名字命名。
安斯佳娃頭上的飛行員帽,就是奶奶在格拉納達軍事學校接受培訓時的裝備。
安斯佳娃和她的家族并不為奶奶的陣亡過度悲傷,格拉納達星的生存環境非常惡劣,作為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土著,阿爾洛奇卡家族非常團結,靠著團結度過了一場場危機。
過去家族服務于一位小軍閥,在軍閥的城市里各部門都有族人,后來軍閥投降后,家族轉而效忠寰宇聯合,阿爾洛奇卡家族能綿延至今,靠的就是純粹。
因此家族對寰宇聯合的法律執行得很徹底。
18歲的安斯佳在當地的婚戀界算是‘老姑娘’了,但她不怕,因為她比那些8、9歲的對手們性格更成熟穩重,還掌握了地形測繪、天氣預測、操炮、維修等技術。另外還有一身伊甸星的巨獸皮衣。
純天然三個字的含金量不必多說,足以證明家族的底蘊,在破碎平原這片以微型城市為主的地方,全款拿下移動城市,沒有貸款的阿爾洛奇卡家族經濟實力雄厚無比。
“安斯佳,探測器掃描到異常金屬反應,應該是稀有金屬富礦,給總督府發送土地租賃合同,這塊地12小時內歸咱們啦!”老爸的聲音粗糙,像鍋爐和齒輪。
“誒~”
“集市上賣掉,給你淘一輛六足步戰車。”
“我馬上來!愛你老爸!”安斯佳把觀測塔的防護窗一鎖,翻身跳下,雙手抓住速降桿,一路火花帶閃電地速降落下。
剛成年的菜逼們才走樓梯呢,真猛人都是速降的。
安斯佳松鼠一樣踩住樓頂的塑料瓦,借下墜的勁兒原地打滾,幾個滾動后,嫻熟地在樓中跳躍下落。
阿爾拉格勒有四層樓構成人類活動區,整體呈階梯狀,頂樓是城主兼指揮室和會議室。三樓是主要家族成員的居住區,二樓是牲畜飼養區,一樓則是倉庫。
阿爾拉格勒是一座由寰宇聯合統一設計的制式微型城市,其建筑風格簡潔整齊,建筑模樣被稱為赫爾曉夫樓——安斯佳也不知道那個名字是什么意思,聽說是CEO給起的名。
CEO說的總是沒錯的,家族跟著CEO干,日子是越來越好了。
她輕盈地穿過平整的樓道,親戚家小孩兒大嗓子喊自已的聲音被甩在身后,安斯佳三兩步下到一樓,看到幾輛多用途工程車,車后掛著巨大的圓柱體運輸罐,舅舅叼著宇宙牌香煙,沖自已呲牙:
“趕緊的吧,去晚了集市廣場的晚會就趕不上了。”
舅媽一記犀利手肘肘中舅舅肋下,在舅舅“噗~!”的連煙頭帶煙吐出來的悶哼中,熱情又懷念:
“你懂個屁,主角都是壓軸登場的,我可愛的安斯佳,別聽你舅瞎說,去了集市我幫你拿快遞,你爸去提車,到時候你穿上新衣裳,踩著步戰車,家里百口子人套上工程服穿上外骨骼,咱們城的速射炮換上煙花彈打滿99響,那時候,平原哪家小伙子不看你看得挪不開眼?”
“就是就是,姐,哪個媽開源的敢不看你,我黑進他終端公開他的瀏覽記錄!”練塊兒的黑客表弟滿臉雀斑,沖自已擠眉弄眼,“咱家這把肯定能招個能干大活的好表姐夫。”
安斯佳叉著腰,笑容得意極了。
格拉納達星不同于其他星球,因為移動城市的緣故,越是小的城市,沾親帶故聚族而居的情況就越嚴重,在并入寰宇聯合之前,小軍閥的城市經過百年繁衍,都成了一家人,軍閥本人就是族長。
也只有推進城這樣的大城市,才容得下孤兒。
原本定居計劃打散了這種傳統,但隨著為了適應全自動地幔鉆機對地形破壞和移動采礦需求,移動城市再度屹立,這種傳統便延續下來,并越發發揚光大。
這些微型和小型城市漫游在大陸和海外新被地幔鉆機翻出的灼熱有毒土地上,會在一樓倉庫儲存采集分揀到的高品質原礦,等差不多儲滿后,便會通過城載AI聯絡附近的移動集市并靠攏。
城市對接后,小城市會賣出礦石獲取伊甸幣,亦或向趕集來的精煉城市支付費用進行礦石精煉,隨后再高價賣出。
期間城市間也會互通有無賣些特產,還會收取快遞。
整個主大陸有上千座大小移動城市,并且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數字還會進一步擴大,相互職能分化也會進一步專業化,因此依靠空運采購是不現實的。
一來空運運力有限,二來……成本太高,小城市承擔不起。
譬如阿爾拉格勒這樣的微型城市,就是專業的采礦城市,一樓下的作業平臺由鉆頭、破碎機、分揀機、污水處理站和空氣循環系統組成,是族人日常值班工作的主要地區。
族長,也就是安斯佳的爺爺會定期采購糧食、淡水、零件設備和生活用品,有的來自寰宇聯合,有的來自集市儲備,有的則來自其他城市。
這些貨物會統一儲存在集市的倉庫里,等到趕集的那幾天,阿爾拉格勒與集市對接后,通過管道直接輸送。
正常情況下,安斯佳的皮衣和步戰車,會被降解塑料包裹充氣,塞進淡水運輸管道里,被淡水沖進城市的水庫里上浮,而水庫邊的吊機會將這些巨大的膠囊狀快遞撿起來,在快遞站工作人員確認下簽收。
比起由寰宇聯合公司直接管理統一發放,這種由子公司商業補充的模式,更靈活。
采礦的聲音震耳欲聾,毒霧翻滾著往上,生活區窗門已經關死,安斯佳扣著面罩,哼著歡快の小曲兒,操控著礦粉吸機把珍貴的稀有金屬礦抽上來。
那些在灰撲撲的礦粉中晶瑩反射探照燈光的金屬碎末,在她眼中無比閃亮。
像是星塵璀璨皮衣上的鉆石閃光,又像是集市夜晚的星彩燈,更像是男孩們亮晶晶挪不開的目光。
(集市如下圖,來自掠食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