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率軍趕來的路上,窮奇忽然向他示警,言說在這邊發現了三道強大氣息,他這才匆忙單騎趕赴此地,也就有了方才發生的事情。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但那窮寇身邊的護衛有些厲害,李澤岳只好放棄。
一個承載著雪原國運的佛子,一個修行短短一年便可與譚塵交手的絕世天才,一個霜戎教權未來的掌舵人。
李澤岳才不管未來的那些不確定性,佛子的存在,就是目前實實在在的威脅。
“什么陳一、什么趙離、什么趙清遙……都弱爆了。
這天賦,這慧根,世間不會真的有轉世佛吧。”
李澤岳不相信修行短短一年的人能達到這個境界,這根本不科學。
“除非……舍利子?
佛門有什么可以灌頂境界修為的絕學?”
李澤岳默默猜測著,倉央嘉措的身影已經逐漸消失在目光中。
佛子是個好人,但如果有機會,李澤岳肯定會殺了他。
他不會把希望寄托給虛無縹緲的未來,他更想掌握在自已手里。
讓一個傻小子,去奪了南嘉杰布的權?
呵呵,這話說出來,連李澤岳自已都覺得好笑。
“沒受傷吧。”
李澤岳轉過身,關心了下自已的心腹愛將。
“末將無事。”
譚塵握緊了照膽,擦出嘴角滲出的鮮血。
“以后,你就是把雪原佛子揍的吐血的男人了。”
李澤岳笑呵呵地拍了拍譚塵的肩膀,打趣道。
“末將當真榮幸啊……”
譚塵回想起自已方才罵桑結老禿的事,沒想到那老家伙當時就在旁邊,不知他聽到自已這句話的時候,臉上表情有多么精彩。
這座部落的屠殺已經結束了,戰士們正在對物資進行清查,有許多牧民還沒來得及把自家牲畜糧食運進城里,這都成了蜀軍的戰利品。
他們正在趕著牛羊,推著糧食,在部落牧民們一片死寂的眼中,向部落外走去。
李澤岳目光在尸橫遍野的部落中掃過,眼神中盡是漠然,牽著戰馬,緩緩向外走去。
他想著方才與倉央嘉措的對話,輕嘆口氣。
誰都有資格做悲憫天人的圣人,但他不行。
他是皇帝的兒子,他是大寧的將軍,二十年時間,前世仿佛成了一場夢,唯有眼前的血與火,才是真正發生的現實。
夜幕之下,丹蘭城周圍數百里,皆已成為人間煉獄,烈火熊熊,焚盡了此地的安樂與和平,哀嚎痛哭聲不絕。
一統天下,從來不只是金戈鐵馬、蕩氣回腸,而是用森森白骨鋪就的盛世輝煌。
他,逐漸被這個時代同化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
……
丹蘭城頭之上。
薩多沉默地望著曠野中的片片赤紅。
身后諸將面色蒼白,心神陣陣恍惚。
寧人,真的打過來了。
明明上次國戰結束還不到一年,他們不用歇歇嗎?
“大、大帥,怎么辦……”
有將領結結巴巴著道。
“怎么辦?只能守!”
薩多的第二子烏魯咬牙切齒道。
他的大哥在汗王身邊,成了親衛護衛,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烏魯在以后會繼承薩蒙部,成為這座部落新的首領。
但現在,意外來了,蜀軍打過來了,兩萬精騎在外圍游曳,后面還有雪滿關不知多少的軍隊。
邊陲重鎮,在蜀軍傾巢而出的攻勢下,一夜間成了搖搖欲墜的孤城!
這怎么打?
“父帥,您可曾向朵耿部通了信?”
烏魯急忙問道。
朵耿部是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大部落,可戰之兵數萬,很是強大。
這就是霜戎與大寧文明的區別,他們部落制度下,幾乎全民皆兵,牧民漢子們拿起刀跨上馬就能作戰,算在戰兵之列。
而大寧走的是精兵路線,是由天文數字的糧草銀錢堆出的數十萬大軍,戰斗素養遠非苦哈哈的牧民能及,還有戰甲、武器、陣法種種條件,這都是大寧軍隊往往能締造出千騎破萬軍傳奇的原因。
“早在數日前,便向朵耿部派了人,到現在也未曾得到回應。”
薩多面色沉重,他倒是不擔心附近部落不會來救他,他擔心的是,蜀軍會采取圍點打援的戰術。
汗王遠在天邊,蜀軍突襲之事,不知多久才會傳到汗王耳朵里。
蜀軍若是攻城,無非是消耗戰而已,城內糧草還算充足,可耗個半年有余。
蜀軍步卒皆為精銳,薩多可不相信蜀王舍得把精銳當作奴隸兵,浪費在攻城上。
薩多現在就怕蜀軍圍而不攻,專門吸引其余部落前來支援,他們連個領頭的統帥都沒有,如何能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戰爭呢?
最后結果很可能是被蜀王騎兵逐個擊破。
當然,他們可能也會選擇不來救援,等待汗王的王令,讓丹蘭城獨自扛下蜀軍壓力。
可若是蜀王當真不惜一切代價,選擇攻城呢?
就算糧草充足,他們丹蘭城能堅持多長時間?
薩多一時陷入進退維谷的局面,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然,如今的他也沒有了什么選擇的余地,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維持城內秩序,加固城墻,多造箭矢,多造拒馬,堅守城池罷了。
……
倉央嘉措終于走出了那層煉獄。
他步履蹣跚,拄著棍子,望向天際,此時晨光熹微。
他有些茫然,低下頭,竟不知腳下的路該如何去走。
他逃出來了,像是一個逃兵,背棄了那里受苦受難的牧民們。
如今的他,真的有資格被稱一聲佛子嗎?
佛法里沒寫,遇到那種情況自已該做什么。
他是不是該戰死在那里?
倉央嘉措的灰白袍子上沾滿了泥土與血跡,遠遠的,他望見了一道干瘦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僧袍,是一抹大紅。
“法王……”
倉央嘉措感覺自已出現了幻覺。
“孩子。”
桑結法王緩緩走到他身前,吟了聲佛號。
“佛曰:眾生皆苦。
這是他們命中的定數,誰也無法改變,你無需自責。”
“可我若是能更強大,就能保護他們了。”
“可你現在還不夠強大,所以這是他們的命數,他們注定無法得救。”
桑結法王寬慰道。
“是這樣嗎?”
倉央嘉措感覺自已從來就沒讀懂過佛法。
“您怎么來了?”
“貧僧來看看你。”
桑結法王沒說自已其實一路都在他身旁。
倉央嘉措閉上了眼睛:
“戰爭,開始了。”
“是啊,所以貧僧來帶你回去。”
桑結法王的聲音很溫和。
倉央嘉措疑惑道:
“您不去作戰嗎?”
“貧僧一人之力,改變不了什么。
我們要盡快趕回吉雪城,將此事告知王。”
桑結法王解釋道。
“王能救他們?”
倉央嘉措眼中出現一抹希冀。
桑結法王沉默了,搖了搖頭:
“不,王知道之后,死的人,會更多。”
“戰爭是解決這些事的唯一手段嗎?”
倉央嘉措嘆息一聲。
桑結答道:
“還有權謀。”
“還有嗎?”
“還有交易,像商賈一樣,這也是權謀的一種。”
“佛法不行嗎?”
倉央嘉措自覺自已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桑結法王笑了,點頭道:
“若你佛法足夠精深,可以讓整座天下再無戰爭。
若不然,就必須要按這天下的規矩走。”
“用佛法感化他們?”
倉央嘉措再問。
桑結法王點點頭:
“用你的怒目金剛法相感化他們。”
“原來還是戰爭。”
倉央嘉措低下了頭。
“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十年內,還有一場空前絕后的曠世大戰將要爆發,你眼前的,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那時,死的不是萬人,不是十萬人,而是百萬人。”
桑結法王緩緩道:
“且看汗王如何應對這一遭吧,一個應對不好,恐怕那場戰爭,就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