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快點!”
“來了!”
茫茫雪原上,一支浩大的隊伍緩緩行進著。
日頭被陰云遮住了,天空是一抹黯淡的藍,大地上似乎扯出了大片的影子,拉的很長,在慢慢向西移動。
“這不是影子啊……”
佟三這輩子都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場景,旌旗如云,戰甲如浪,六萬士卒向一個目標進發,這是一個極為巨大的數字,他站在原地,望不到隊伍的盡頭,也望不到末尾。
他連忙抖了抖,提上褲子,從臨時茅廁中走出。
說是臨時茅廁,其實就是站在路邊不礙事的地方,脫下褲子就開始。
“懶驢上磨屎尿多。”
老伍長瞪了佟三一眼,催促著他趕緊上前推車。
車是很常見的板車,尺寸略大一些,上面堆放滿了箭矢,上面蓋上了篷布。
板車不是很沉,但也得三個人才能推動。
正是因輜重太多,大軍的行進速度才那么慢,他們走了整整三天,才將近路程的一半。
抬起頭,黑壓壓一片,數不清的車架與像他們一樣的士卒。
“要上戰場了啊。”
佟三推著車,走著走著,忽然來了這么一句。
“怕了?”
身旁同鄉的戰士問道。
老伍長瞥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他不負責拉車,他負責監督自已這一伍,因此走的很輕松。
佟三想了想,道:
“倒也不是怕,主要是從軍五年,還是第一次真真正正上陣,有點緊張。”
“你才五年,老子都十年了,這也是第一次上戰場啊。”
同鄉戰友咧嘴,接著道:
“咱們這三萬州府里來的,除了錦官城那一鎮,又有誰真上過陣,打過仗?
最多最多,也就是拉出去剿個山溝溝里的土匪,平日里就是想見血都難。
這天下,承平太久,邊軍又太能打,用都用不著咱們,嘿,若不是王爺這回把咱帶出來,估計一輩子都打不上仗。”
佟三愣愣問道:“你想打仗?”
同鄉眼睛一瞪:“當兵的,你不想打仗想干什么?”
“會死人。”
佟三呲牙小聲道。
“打仗,怎么能不死人,你這話說的。”
同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抬頭望著低沉的云朵,喃喃道:
“可要是死不了,再撈兩個首級,就富貴咯。”
“咱們這回去西邊,干的是輔兵的活,撈不著首級。”
佟三低聲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板車,示意咱們就是拉貨的。
同鄉卻眼含希冀,道:
“一回生二回熟,新兵變成老兵的速度很快。
我聽鄉里老輩子說,他們年輕那會,全天下都在打仗,遍地都是軍頭子來征調民夫,那光景,那亂世,不想死就只能把命賣給人家,起碼能吃上飯啊。
那會打仗,老兵死了,新兵補上,一場仗打完,新兵也就成老兵了,剛被征召來的民夫又成了新兵。
人啊,命不值錢,一茬茬的死,但好像怎么死都死不完,是個男丁拉進部隊里就說是兵,要么那會動不動就號稱幾十萬百萬大軍的。
別看現在咱們跟邊軍比不算什么,放到幾十年前,咱們這裝備,咱們這身體素質,咱們平時操練的陣法,嘿,咱們也是精銳,只不過沒見過血罷了。
等這一場下來,見見血,要是咱們也成老兵了!”
佟三默默點了點頭,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嘴湊到同鄉耳邊,道:
“我聽說,咱們老伍長以前上過戰場,打過仗?”
“那可不是嘛。”
同鄉的聲音絲毫沒有收斂,笑著瞥了眼走在一旁的老伍長,道:
“當年雪滿關還沒像現在這樣強大,雪原蠻子整日竄到咱們蜀地來,朝廷就組織了一場反擊,也是薛總兵統帥,給雪原蠻子都打了回去。
當年咱們老伍長也參加了那場戰役,還撈了兩個首級,本來是能留在雪滿關的,可他還是把軍功換了賞,回了咱老家。
兩個首級換的賞可是不少啊,給老屋蓋起來了,還討了媳婦,留在軍隊里,憑著上戰場的經驗成了咱們伍長,閑下來時頓頓有酒,隔兩日能買點肉吃,神仙日子啊。”
老伍長在一旁聽著,撇了撇嘴,道:
“老子用命換的,羨慕去吧!”
佟三見老伍長也跟著他們說笑,膽子也大了起來,問道:
“頭,殺敵啥味的?”
老伍長想了想,眼角的皺紋抿了起來,似乎在回想。
佟三眼巴巴等著,可等來的只有一句……
“我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
佟三傻眼了。
“兔崽子,十好多年前的事,你讓老子咋個記得?
令旗一揮,就跟著隊伍沖鋒,雪蠻子騎著馬殺過來,先砍馬腿,給他摔下來,再拿刀往脖子上一砍,人就死了,哪有啥子味哦!”
老伍長不知怎的,有些想自已的煙槍了,可惜這會不能吸上一口。
“就這么簡單?”
佟三接著再問。
“只要你不害怕,就是這么簡單。”
老伍長意味深長道。
佟三有些茫然。
“箭在頭上亂飛,投石機不知什么時候就砸到你,心砰砰地跳,一堆兇神惡煞的家伙揮著馬刀就沖過來了,身邊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噴的到處是血,你累的氣都喘不過來,眼前啥都是重影,你想擦擦汗,又抹了一臉血,不知道是你的還是敵人的。
眼看著你這戰陣就要被沖垮了,又有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舉著彎刀砍你,你累的沒力氣了,跑也跑不動,刀都快拿不穩了,但你還想活著。
想活就得再拼一把,你一個咬牙,不知道從哪里又憋出來一股子勁,一刀給他彎刀蕩開,又一腳給他踹到地下。
這時候你才知道,那雪蠻子其實身上也沒勁了,都是硬撐。
你坐在他肚子上,一刀捅進他胸口,再一擰,他死了。
你真是累的一動不想動了,想著若是再來個敵人沖過來,死就死吧,你也盡力了,撫恤發給家里老娘就行,剛抬起來頭想向旁邊望,就聽見一陣歡呼聲。
原來是打贏了,你們這一鎮撐下來了,咱們騎兵繞到敵軍側翼,給他們沖垮了。
打仗靠的是憋著的一口氣,只要撐下來,說不定下一刻就有奇跡了。”
老伍長的聲音很深沉,緩緩地道出了一個故事。
佟三與身旁戰友們聚精會神地聽著。
“那要是撐不下來,掉頭跑呢?”
有個年輕人弱弱問道。
“跑的越快,死的越早。
在你逃跑那一刻,你會發現整個戰場都會讓你死,你掉過頭,就是把背留給敵人,當靶子捅。
你跑了,你的戰友也想跑,一個人跑,一隊都想跑,然后敵人就會追著咱們殺,戰爭就輸了,你人也死了。”
老伍長面上笑了笑,眼神卻是無比冰冷,看著那年輕人,平靜吐出一句話,讓周圍人心中一凜。
“在你轉身那一刻,用不著雪蠻子,用不著督戰官,老子先斬你。”
……
夜了。
六萬大軍的安營扎寨不是一個小工程,還好在老家時上面就教過他們,前一個月薛總兵把他們拉出來做行軍演練,也習慣了在雪原凍土上扎營,因此佟三做的很順手。
累啊,連續那么多天趕路,今天大年初三,也不能回家,跑到了這冰天雪地里來。
沒辦法,當兵就是給朝廷賣命,朝廷養了他那么多年,該他上戰場時就得上,要不他佟三就真成吃干飯的了,做人不能這樣。
炊煙裊裊,西邊落日映著云彩,天雖有些陰沉,但不失美感。
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佟三不禁望向了南邊,他喉嚨動了動。
終于可以喝上湯,吃點好的了,讓誰一天三頓吃炒面誰都受不了。
營地很大,他們在日落前就搭好了一個軍寨,今晚不用他輪值,吃完飯后就可以去休息了,對他來說,睡覺真是一種幸福的滿足。
湯是菜湯,脫了水的白菜蘿卜野菜,用水一煮,很有味道,佟三咂了兩口,竟然還品出些豬油味。
“真的假的?”
佟三怔了下,又咬了一口手里發下來的面餅。
“我操,油餅!”
佟三不可置信地看著手里的餅。
他早就聽說過,王府正在搞什么軍糧改良,這就是成果?
身旁,有許多戰友皆面露震驚之色。
他們是真沒想到,在遠在家鄉的冰天雪地中,能喝上菜湯,吃上油餅,雖然有些硬,但放在湯里泡泡不就軟和了嘛。
“你們沒發現,炒面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同鄉忽然開口道。
“我前幾天就發現了,見你們沒說,我也沒說。”
有人接話道。
佟三沒覺得什么不一樣,就是覺得好吃了。
“把粟米粉、小麥粉炒熟磨好,再加入黃豆粉、細鹽,用水一沖,就是中午吃的那面糊糊了。”
老伍長把干餅往湯里泡了泡,塞進嘴里,細細品味著,斬釘截鐵道:
“絕對加了豬油。”
佟三與伍里的戰士都敬佩地看著這位老吃家。
“老子問的炊事兵。”
老伍長笑了笑,又小口喝了點湯:
“據說,是王爺想出的法子。
人們都說,君子遠庖廚,可王爺偏不,在京城那會,他就鼓搗出了雪松居,連御廚都是他的弟子。
他老人家有句話,人活一世,連嘴上都滿足不了,那還活著干什么。
他到了蜀地之后,親自改良軍糧,炊事兵說他們這還有好幾種法子,還沒給咱展示出來呢,什么饅頭、豆餅,能保存很長時間發不了霉,占地小,運輸方便,還能給咱們提供什么、什么蛋什么質,還有熱量。
咱也不懂,反正吃下去身上確實暖和了。
人家騎兵吃的更好,還有干肉條和肉湯喝。”
“王爺當真大才。”
佟三感慨地說了一句,心里還想著,人家都是王爺了,不研究怎么做山珍海味,反而研究著讓下邊小兵吃的好些,這可是真了不得。
戰士們蹲在地上吃飯喝湯,肚子飽了,身上也暖和了,這就是難得的享受。
不遠處,忽然響起了嘈雜聲。
“該干什么干什么,不必行禮。”
一道威嚴聲音響起。
老伍長一怔,他一輩子忘不了那道聲音,那是薛帥。
佟三也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群身著錦衣飛魚的衛士,簇擁著中間兩道身影。
薛帥依舊如此高大雄偉,往日在軍營中看到他時,他都是走在最前面。
可今日,他落后半步,跟著身前一人。
那是一道颯爽的身影,披著鮮紅戰甲,頭發扎起,極為利落。
她的眼睛細長,高高上挑,英氣逼人,五官精致,近乎完美無瑕。
她的氣質更是貴不可言,舉手投足間皆流露著其父王一般的強勢。
“低頭!”
老伍長低聲呵斥一聲。
佟三反應過來,連忙收回自已的目光,低頭看著飯碗。
“可以,這湯的味道不錯。”
這是一道清麗的聲音。
“您回去再用些吃食便是,非得跟士卒們搶湯喝做甚。”
薛帥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這不是巡視一圈,真餓了嘛。
兵書上有句話怎么說來著,為將者,要與士卒吃一樣的灶。”
王妃的語氣帶著對長輩的俏皮。
“您又不是將軍。”
“王爺不在,那本王妃就是主帥。”
王妃霸道地說。
“王爺也不是主帥,他自請副帥,主帥是末將。
況且,您這話若是讓紀督軍聽到了,他是真敢向陛下參您一本的。”
薛帥麻木道。
佟三都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聽出來薛帥這麻木的語氣的。
“好吧。”
王妃暫時性妥協了。
薛盛與趙清遙在這片營地里轉了一圈,看見了蹲在地上吃飯的幾人。
當佟三聽到腳步聲落在自已身邊時,他的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他斜眼看了下同鄉,發現他也如此。
“老金?”
薛盛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面龐,有些意外道。
佟三一怔,自家老伍長就姓金。
他驚訝地抬起頭,見自家老伍長放下飯碗,晃晃悠悠站起來,抱拳行禮道:
“浣州城八字營金力,參見王妃,參見薛帥。”
“你原來還在軍中,我以為你回去之后,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薛盛眼中竟然流露出一抹驚喜,看得趙清遙一愣。
事到臨頭,佟三這一伍都站了起來,大帥跟他們伍長說話,他們自然不能再蹲著吃飯。
“參見王妃,參見薛帥。”
“免禮。”
薛盛揮揮手,拍了拍老金的膀子:
“當年我讓你留下當我親兵,你不愿意,這會還不是跑我手底下來了?”
“這回可跑不掉了……”
老金怔怔地盯著薛盛,他當真沒想到,這位大帥還能記得自已這無名小卒。
“這位是?”
趙清遙疑惑道。
薛盛大笑著解釋道:
“老金,雪滿關的大功臣,十六年前,老汗王犯邊,我率軍迎戰,老金就是麾下戰卒。
當年最后一戰很慘烈,我親率騎兵大迂回,襲擊敵軍后方,但咱們主力步卒戰陣在敵軍全線突擊下,沒堅持多長時間,搖搖欲墜,眼看著不行了。
就是這老家伙,當時他還挺年輕,他們那一什的什長戰死了,麾下戰士也沒了戰意,這家伙竟連砍三個想掉頭逃跑的逃兵,扛著軍中大旗,帶領他們那一什對著敵軍沖了上去。
咱們大軍看著戰旗在最前線揚了起來,竟然還在向前沖,也都有了斗志,這才堅持到我迂回沖了敵軍后陣,打贏了這最后一仗,全殲了對方主力,建起了如今雪滿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