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祁家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村莊上,給那些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祁家村不大,百來戶人家,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一座小山丘的南坡上。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遮天蔽日,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村前是一片開闊的農田,稻子剛收過,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
祁同偉透過車窗望著這一切,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個地方,他出生在這里,長大在這里,從這里走出去,考上了漢東大學,走上了仕途,一路走到京城。如今,他又回來了。
車子在一座老院子前停下。院墻是青磚砌的,門樓上的瓦片有些已經碎裂,木門上油漆斑駁,但門框上貼著的春聯還是新的——那是他去年托人貼的。祁同偉下車,推開院門,院子里的一切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中央有一棵棗樹,樹干已經有碗口粗了,枝頭還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棗子。墻角有一個雞窩,雖然早就沒有雞了,但還立在那里。地面鋪著青磚,縫隙里長著些青苔,但整體還算干凈。
祁父祁母下了車,站在院子里,四顧張望。祁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拉著老伴的手,聲音有些發顫:“回來了,終于回來了。”祁父雖然聽不太清,但看著這熟悉的院子,臉上也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棗樹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干,嘴里念叨著什么。
祁鈺陽從車上跳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在京城出生長大,從未來過爺爺的老家,看什么都新鮮。“爸爸,這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嗎?”他仰著小臉問。
祁同偉摸摸兒子的頭:“對,爸爸在這里長大。”
“那棵棗樹也是爸爸種的嗎?”
“是你太爺爺種的。”祁同偉看著那棵棗樹,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天爬上去打棗的情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祁父祁母已經迫不及待地進了屋。屋子里雖然多年沒住人,但收拾得很干凈,祁同偉每年都會請人來打掃幾次,被褥也定期晾曬。堂屋的墻上掛著祁家祖輩的照片,黑白的,有些泛黃,但擦拭得很干凈。八仙桌、太師椅、條幾,都是老物件,擺得整整齊齊。祁母摸著那些老家具,眼淚止不住地流:“還是老樣子,還是老樣子。”
陳陽站在院子里,環顧四周,心中有些疑惑。這院子打掃得太干凈了,不像是臨時收拾的。她看向祁同偉:“你讓人打掃的?”
祁同偉點點頭:“每年都請人來打掃幾次。我知道,爸媽遲早要回來的。”
陳陽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一家人把行李搬進屋里,安頓下來。祁母指揮著陳陽鋪床疊被,祁父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看著墻上那些老照片,眼神恍惚,像是在回憶什么。祁鈺陽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著一只蝴蝶,笑聲清脆。
沒過多久,院子里就傳來了人聲。
“同偉回來了?聽說同偉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祁同偉迎出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進來。他愣了一下,才認出來:“二叔!”
這是祁同偉父親的堂弟,祁家老二,今年也七十多了。老人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泛紅:“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你爸媽呢?”
“在屋里呢。”祁同偉扶著老人往里走。
祁母聽到聲音,從屋里出來,看到來人,頓時激動起來:“二哥!”兩位老人握著手,相對無言,只有眼淚在流。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一個小時,村里的人陸陸續續都來了。院子里漸漸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說著家長里短。祁父祁母坐在堂屋里,被一群老鄰居圍著,臉上滿是笑容。有人拉著祁母的手,說這些年想她了;有人拍著祁父的肩膀,說他氣色還不錯。祁父聽不清他們說什么,但一直點頭,笑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院子里,幾個和祁同偉同輩的堂兄弟、表兄弟也來了。祁同偉的大堂兄祁同生,今年也六十多了,在村里種了一輩子地,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繭。他拉著祁同偉的手,憨厚地笑著:“同偉,你可算回來了。大家念叨你好多年了。”
祁同偉握著堂兄粗糙的手,心中有些愧疚。
二堂兄祁同富也湊過來,他是村里的小學老師,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文縐縐的:“同偉,聽說你在京城當大官了?咱們祁家村也出了個大人物。”
祁同偉搖搖頭,苦笑:“什么大官,退了,就是個普通老頭兒。”
幾個人在棗樹下拉了凳子坐下,聊了起來。祁同偉問起村里的情況,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的老人走了。堂兄弟們一一告訴他,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老人。
祁同生嘆了口氣:“同偉,咱叔咱嬸這次回來,是不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點點頭:“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醫生說……怕就是這一陣子了。他們想回來,我就帶他們回來了。”
幾個人都沉默了。祁同富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低沉:“村里和咱叔咱嬸同一年齡段的老人,基本上都走得差不多了。咱村的祁大爺,去年冬天走的,八十六了。東頭的李奶奶,前年走的,八十四。西頭的趙叔,也是前年,腦梗,走得突然……”
祁同偉聽著這些名字,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這些老人,都是他小時候見過的,有的還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都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剛才還在想,村里的叔伯們怎么沒來?是不是……”他沒有說下去,但堂兄弟們明白他的意思,畢竟當時村里的人想給祁同偉過繼個兒子,被祁同偉敲打了一番,后來在村里都傳開了,而祁父祁母當時也跟著祁同偉離開了祁家村,這些年都沒回來。
祁同生擺擺手:“不是不是,你別多想。那些人……”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你當時敲打了他們,他們哪還敢來?再說了,這些年你在外面越走越高,他們更不敢來了。不過最近幾年,那些人也陸續走了幾個,剩下的也都七老八十了,出不了門。”
祁同偉點點頭,心中釋然了一些。
他嘆了口氣,對堂兄弟們說:“后天,都來家里吃飯。我擺幾桌,請村里人都來。讓爸媽最后再樂呵樂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