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州籠罩在薄薄的霧靄中，殯儀館的院子里已經停滿了車。祁同偉牽著祁鈺陽的手走進大門，遠遠地就看到悼念廳前聚集著一群人，大多是黑色西裝，神情肅穆。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兒子走了過去。
悼念廳里布置得莊嚴肅穆，正中掛著王馥珍的遺像。
陳海站在家屬席上，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面容憔悴但依然保持著體面的神情。看到祁同偉帶著祁鈺陽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
祁同偉走到靈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蹲下身，對祁鈺陽輕聲說：“鈺陽，給外婆磕個頭。”
祁鈺陽雖然不太明白這些儀式的含義，但來之前媽媽叮囑過他，要聽話，要給外婆磕頭。他乖乖地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然后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爸爸。
祁同偉摸摸他的頭，牽著他走到陳海面前：“叫舅舅。”
祁鈺陽乖巧地叫了一聲：“舅舅好。”
陳海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這個外甥，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他想起姐姐小時候的樣子，想起那些已經回不去的歲月。“好孩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長大了。”
旁邊站著一個比祁鈺陽大幾歲的男孩，是陳海的兒子陳思遠。祁同偉對祁鈺陽說：“這是表哥。”
“表哥好。”祁鈺陽又乖乖地叫了一聲。陳思遠點點頭，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祁同偉和陳海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么。這個時候，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悼念廳里的人越來越多。祁同偉帶著祁鈺陽站到一旁，不一會兒，幾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祁部長！”一個干練的女聲響起。祁同偉轉頭，看到陸亦可正快步走過來。她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短發齊耳，眼神犀利，依然是當年那副干練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鬢角也有了隱隱的白發。
“陸檢察長。”祁同偉點點頭。他知道陸亦可現在是漢東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正廳級干部，這些年發展得很順利。
“祁部長，好久不見了。”陸亦可和他握了握手，目光落在他身邊的祁鈺陽身上，“這是……”
“我兒子，祁鈺陽。”祁同偉說，“鈺陽，叫陸阿姨。”
祁鈺陽叫了一聲“陸阿姨”，陸亦可笑著摸摸他的頭，從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
跟在陸亦可身后的是林華華，她比當年成熟了許多，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套裝，頭發盤在腦后，透著一股干練的氣質。聽說她現在已經是正處級干部，聽說馬上就要提副廳了。
“祁部長好。”林華華恭敬地打招呼。
祁同偉點點頭：“小林，好久不見。聽說你也要進步了？”
林華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在考察，不一定能成。”
陸亦可在一旁笑道：“她呀，就是太謙虛。工作能力擺在那兒，組織上看得見。”
幾個人站在一起，低聲聊著。不時有人過來跟陸亦可打招呼，也有人好奇地看向祁同偉，低聲向旁邊的人打聽。
“那位是誰？”
“好像是祁同偉，以前的省委秘書長，后來調到公安部當副部長，退休了。”
“哦，就是那個……之前的公安廳長？”
“對，就是那個祁同偉。”
于是便有人熱情地上來打招呼，祁同偉一一應對，態度客氣而疏離。
追悼會開始了。悼念廳里安靜下來，哀樂低回。
儀式結束后，眾人乘車前往公墓。祁鈺陽跟著祁同偉，看著大人們將骨灰盒安放進墓穴，看著一鍬鍬黃土覆蓋上去，看著舅舅陳海紅著眼眶站在那里，一言不發。
下葬完畢，人們陸續散去。陸亦可和林華華過來跟陳海道別，說了幾句節哀之類的話，便各自上車離開了。悼念的人群漸漸散去，公墓里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
祁同偉帶著祁鈺陽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到陳海身邊。
陳海還站在那里，望著墓碑上母親的照片，沉默不語。
祁同偉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過了很久，陳海才緩緩開口：“姐沒來，我知道。”
祁同偉點點頭，沒有解釋。
“她……還好嗎？”陳海問。
“還好。”祁同偉說，“在祁家村，照顧我父母。”
陳海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媽走之前，念叨過她。”
祁同偉沒有說話。有些話，說了不如不說。
陳海轉過身，看著祁鈺陽，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這孩子，長得像姐小時候。”
祁同偉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陳海，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歲月改變了太多東西，但有些東西，始終沒有變。
兩人并肩站著，望著遠處的山巒。秋日的陽光照在公墓上，照在那些排列整齊的墓碑上，照在這對曾經有過恩怨、如今只剩下淡淡牽掛的連襟身上。
“今年還能升嗎？”祁同偉忽然問。
陳海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不動了。再干一屆檢察長，我也就退休了。到這個年紀，不想再爭了。”
祁同偉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你呢？在老家還習慣嗎？”陳海問。
“還行。”祁同偉說，“就是父母的身體越來越差。醫生說，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了。”
陳海沉默了一下，輕聲說：“老人走了，是解脫。你要想開些。”
祁同偉點點頭，沒有接話。
又站了一會兒，太陽漸漸升高了。祁同偉看了看手表，對陳海說：“我們該走了。”
陳海點點頭，蹲下身，對祁鈺陽說：“鈺陽，以后有空來舅舅家玩。”
祁鈺陽看看爸爸，見爸爸點頭，便乖巧地說：“好，謝謝舅舅。”
陳海站起身，和祁同偉握了握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有些用力。
“伯父伯母走的時候，通知我一聲。”陳海說。
祁同偉點點頭：“好。”
車子駛出公墓，駛上通往祁家村的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