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陳海開著車穿過半個城區,來到一片安靜的住宅區。這里是省直機關的家屬院,住的都是廳級以上的干部。小區環境很好,綠樹成蔭,路燈明亮,保安24小時值班。
陳海把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還亮著燈的窗戶,嘆了口氣。
這是侯亮平的住所。
雖然被調到了少年宮,但侯亮平還保留著正廳級的待遇。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比他這個副廳級的反貪局長住的好多了。
但他也知道,侯亮平寧愿用這一切換回原來的位置。
陳海上樓,走到601室門口。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伸手往門框上方摸去。果然,鑰匙還在老地方。
陳海用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去。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客廳里沒開大燈,只有電視機還亮著,屏幕上播放著什么節目,但聲音被調到了最小。沙發上,侯亮平斜躺在那里,手里還握著一個酒瓶,茶幾上擺著幾個空瓶子。
“猴子!”陳海快步走過去,把酒瓶從他手里奪下來,“你怎么又喝上了?”
侯亮平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后笑了:“陳海?你怎么又來了?”
陳海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很不是滋味。這幾個月,他已經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來,侯亮平都是這副模樣,喝得醉醺醺的,躺在沙發上,像一灘爛泥。
“猴子,”陳海嘆了口氣,“你這是何必呢?日子還得過,你這樣下去,身體就垮了。”
侯亮平擺擺手,從茶幾上拿起另一個酒瓶,給陳海倒了一杯,又給自已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喃喃自語:“身體垮了?垮了才好。垮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陳海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侯亮平喝了一口酒,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聲音飄忽:“陳海,你說,我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
陳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說:“猴子,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再怎么想也沒用。以后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你才四十多歲,還年輕……”
“東山再起?”侯亮平打斷了他,呵呵一笑,那笑容里滿是苦澀和嘲諷,“陳海,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誰會用我這個廢人?”
陳海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侯亮平繼續說:“漢東這邊,寧方遠現在是書記,他跟我有舊怨,怎么可能用我?李季平是新來的,跟我沒關系,更不可能用我。韓雪松、趙建業,都是寧方遠的人,他們會用我嗎?”
他喝了一口酒,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我阻斷了岳父……不,是鐘正國向上走的路。要不是我在漢東瞎搞,他今年說不定就能再進一步。現在呢?他只能老老實實待在那個位置上,等著退休。鐘家那邊的人,恨我入骨。誰會為了我去得罪鐘家?”
陳海沉默了。他知道侯亮平說的都是事實。鐘家雖然沒能再進一步,但根基還在。鐘正國還有幾年才退休,鐘家的人脈還在。誰敢為了侯亮平去得罪鐘家?
“就算幾年后鐘正國退了,”侯亮平繼續說,“鐘家的人脈還在。鐘家那些老部下,都還在位置上。誰會為了我這個外人,去得罪鐘家?”
陳海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知道侯亮平說的是實情。在官場上,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又背著一個處分,想東山再起,無異于大海撈針。
侯亮平又喝了一口酒,看著陳海,問:“對了,你今天怎么又來了?有事?”
陳海猶豫了一下。他今天來,本來是想告訴侯亮平一個消息,祁同偉升任副省長了。但他看到侯亮平這副模樣,又猶豫了。侯亮平一直都瞧不起祁同偉,覺得他為了權力失去了尊嚴。如果讓他知道祁同偉現在已經是副省長了,而自已卻淪落到少年宮,他會怎么想?
但不說,又能瞞多久?這種事,遲早會傳到侯亮平耳朵里。從別人嘴里知道,還不如自已告訴他,到時候萬一他從別人的嘴里知道這件事,再做出失態的事情來,那就更成了漢東官場的笑話了。
陳海深吸一口氣,說:“猴子,有個消息,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侯亮平看著他,眼神有些迷離:“什么消息?”
“祁同偉……升副省長了。”陳海說,“今天常委會通過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祁同偉……副省長……”他喃喃自語,又喝了一口酒,“好啊,好啊。當年那個在操場上跪著求婚的人,現在是副省長了。而我這個當年瞧不起他的人,現在在少年宮帶孩子。”
陳海看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猴子……”
“沒事。”侯亮平擺擺手,又給他倒了一杯酒,“來,喝酒。今天高興,為祁廳長干杯!”
陳海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他心里難受。但這種事,誰也幫不了他。
兩人喝了一會兒,侯亮平突然問:“陳海,你知道幾天前,誰來找過我嗎?”
陳海搖搖頭。
“鐘家的人。”侯亮平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鐘小艾的堂弟,叫什么來著?哦,對了,鐘志遠,人模狗樣的。”
陳海心里一緊。
侯亮平繼續說:“他告訴我,我和小艾的孩子,改姓鐘了。以后不姓侯了,姓鐘。”
陳海沉默了。他知道那個孩子,是侯亮平和鐘小艾的兒子,今年十三四歲了。改姓鐘,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鐘家徹底切斷了和侯亮平的最后一點聯系。
“他還說,”侯亮平的聲音更加低沉,“鐘家那邊在給鐘小艾相親。”
陳海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說出來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還說,”侯亮平喝了一口酒,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我坑了鐘家,這輩子別想再起來。”
陳海沉默了。
“猴子,”陳海開口了,聲音很輕,“都過去了。別再想了。”
侯亮平搖搖頭,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陳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火璀璨,但在黑暗中,那些燈火顯得格外遙遠。他想起祁同偉,想起高育良,想起李達康,想起那些在這場風暴中起起落落的人。
有人贏了,有人輸了。有人上去了,有人下來了。
而侯亮平,是輸得最慘的那個。
陳海轉過身,走回沙發前。侯亮平還躺在那里,手里握著酒瓶,眼睛望著天花板。陳海在他旁邊坐下,拿起自已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猴子,”他說,“我陪你喝。”
侯亮平轉過頭,看著他,眼里有淚光閃爍。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只是點點頭,然后仰頭喝干了杯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