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京州市的街燈次第亮起。
祁同偉開著車,緩緩駛向那個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的家。車子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他坐在車里,望著那棟熟悉的樓房,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這是他和梁璐的家。結婚二十多年,除了最開始的幾年外,剩下的時間里他在這里住的時間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年。大部分時間,他都住在單位分的房子里,或者那個秘密的小屋。這里,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家。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
電梯上到八樓,他站在家門口,猶豫了幾秒鐘,然后用鑰匙打開了門。
客廳里亮著燈,梁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門響,她轉過頭,看到祁同偉的那一刻,臉上立刻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喲,祁大省長怎么回來了?”梁璐的聲音尖利而刻薄,“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還是外面的野花不夠香了?”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關上門,走到客廳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隔壁那個臨時居住的小屋,而是在梁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梁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表情:“怎么?今天不走了?是想起來還有個家?”
祁同偉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個女人,他看了二十多年,早就看夠了。當年那個讓他跪在操場上求婚的女人,現在已經變得面目可憎。尖酸,刻薄,歇斯底里,像一只隨時準備啄人的母雞。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梁璐面前。
梁璐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文件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離婚協議書。
“你……”梁璐的聲音顫抖起來,“祁同偉,你什么意思?”
祁同偉靠在沙發上,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意思很清楚。簽字,離婚。”
梁璐愣了幾秒鐘,然后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協議書,狠狠地摔在祁同偉臉上。
“祁同偉!”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靠著我們梁家起來的,現在想一腳把我蹬開?門都沒有!”
祁同偉沒有動,任由協議書散落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著梁璐,眼神依然平靜。
“靠著梁家起來的?”他重復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梁璐,你說得對,我是靠著梁家起來的。可你知道我是怎么起來的嗎?”
梁璐愣住了。
“當年我在漢東大學,是全校最優秀的學生,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驕子。我和陳陽,我們相愛,我們以為能在一起一輩子。可你爸呢?他為了你,把我發配到偏遠山區,讓我差點死在那里。”
祁同偉看著梁璐,眼神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鋒芒:“后來我回來了,我跪在操場上向你求婚。你知道那天我心里在想什么嗎?我在想,這輩子,我一定要爬上去,一定要讓你們梁家,再也壓不住我。”
梁璐的臉色變得蒼白。
祁同偉頓了頓,聲音恢復了平靜:“梁璐,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我現在是副省長了,這個位置,我能坐到六十歲。就算在這個位置上一直待著,也還有十幾年。這十幾年,我就盯著你們梁家。”
他語氣變得更加冷峻:“你爸已經去世了,你那兩個哥哥,一個在省發改委當副主任,一個在省國資委當巡視員,今年都要退休了吧?幾個侄子,都還在處級的位置上晃悠。你說,我要是真想收拾他們,他們能撐多久?”
梁璐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知道祁同偉說的是事實。梁家,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梁家了。父親去世后,兩個哥哥都沒能更上一步,幾個侄子還在基層打拼。梁家留下的那些人脈,用一次少一次,能保他們幾次?
“祁同偉,”她的聲音變得沙啞,“你……你不能這樣……”
“不能這樣?”祁同偉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決絕,“梁璐,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我娶了你,可你給過我一天好臉色嗎?你罵我鄉下來的,罵我土包子,罵我配不上你。你當著我的面,跟你的那些朋友說,我是你家的上門女婿,是你爸施舍我才讓我娶你的。”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梁璐:“我忍了二十年。現在,我不想再忍了。”
梁璐癱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祁同偉從地上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重新放在茶幾上。他從包里拿出一支筆,也放在旁邊。
“我凈身出戶。”他說,“房子、存款、所有財產,都歸你。簽字,這些東西就是你的。”
梁璐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復雜。
祁同偉繼續說:“你好好考慮吧。想清楚了,就簽字。簽完字,讓人送到我辦公室就行。”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梁璐,”他說,“咱們倆,就這樣吧。”
門關上了。梁璐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望著那份離婚協議書,淚流滿面。
祁同偉走出小區,坐進車里,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開車,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剛才那些話,他說得很平靜,但心里,卻像翻江倒海一樣。
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他忍了太多,付出了太多。現在,終于到了可以不再忍的時候了。
可他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祁同偉發動車子,駛向自已在京州的另一處住所。
回到家,祁同偉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已倒了一杯酒。
他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這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當年在操場上跪下的那一刻。陽光很刺眼,他的膝蓋硌在跑道上很疼。周圍有很多人在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那一刻,他覺得自已像一條狗。
他想起婚后第一次帶梁璐回老家。梁璐嫌棄他家的房子破,嫌棄他父母的衣服舊,嫌棄他家鄉的飯菜難吃。她當著全村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他是鄉下來的土包子。父母站在一旁,手足無措,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那一刻,他想死。
他想起這些年,每次回老家,父母都會問他:“同偉,啥時候要個孩子?”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梁璐不能生育,這件事,他不敢告訴父母。他只是說工作忙,再等等,再等等。
后來,父母不再問了。但他們看村里其他老人含飴弄孫的眼神,他永遠忘不了。那眼神里,有羨慕,有渴望,也有失望。
祁同偉喝了一口酒,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這些年到底值不值。副省長,權力,地位,這些他都有了。可他有什么?沒有孩子,沒有家,沒有一個真正關心他的人。
祁同偉又喝了一口酒,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漢東大學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夢想。他想當個好干部,想和陳陽結婚,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可現在呢?他什么都有了,卻又什么都沒有。
祁同偉苦笑一聲,仰頭喝干了杯中的酒。
他不知道值不值。他只知道,這條路,他已經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