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絕境中陡然看見了生機,那種狂喜與悲傷雜糅的洶涌情緒,直接撞進了謝流崢的視野里!
他眼睫一顫。
隨即就見沈玉薇緩緩松開了顫抖的手,站了起來,啞聲道:“是妾失態了,請大人勿怪。妾這就……”
不等說完,忽見謝流崢伸過來的手。
嚇得她肩膀一縮,下意識往后退開!
謝流崢抬起的手頓了頓,指尖微蜷,片刻后,轉到一邊,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沈玉薇身旁的茶幾上,“喝點熱水。”
沈玉薇沒有接,她還想走,只是剛邁開一步,就晃了一下。
謝流崢下意識抬手,只不過剛伸出去,又頓住,攥了攥拳,收回來,道:“先歇著吧,姑祖母今兒并不在雪月莊。”
依著這兔子先前的性子,若是知曉謝流崢騙了她,怕是少不得要翻臉。
可是對謝流崢的話,她卻好像沒聽明白,怔怔地點了點頭。
謝流崢只覺她這模樣不對,難道是昨夜在侯府被嚇著了?
既如此,為何要故意受那一遭罪?
心下有些惱火,張口卻是說道:“方才是我莽撞了,你莫怕,我……并非有意嚇唬你。”
沈玉薇眼睫顫了顫。
——他在致歉?
皇親國戚,也會向卑賤的商戶女賠罪嗎?
她看向謝流崢,對上他不再嚇人的眼睛,心底一股酸澀涌上來,眼淚登時便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謝流崢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都道歉了,這兔子居然還哭了!
擰著眉,往門外看了眼,猶豫了下,上前,微微俯身,側過臉,道:“要不,你再打我一巴掌?”
哭著的沈玉薇抬起眼。
謝流崢瞄了瞄她,又往前湊近了些,“輕點兒啊!要是留了印子,我明兒不好上朝。”
沈玉薇的眼淚漸漸止住。
臉上卻泛起疑惑,為何要讓她打他?
這么想著,她也就問了出來,“你不是貴族嗎?讓我死都是一句話的事兒,為何會因為我的失態,這般……低頭呢?”
謝流崢愕然看她,被她這問題給驚到了,“什么喪心病狂的貴族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真當我大理寺是吃干飯的?”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眉頭一擰,看向沈玉薇,“所以,侯府有人要你性命的事兒,你其實知曉?”
沈玉薇眼下一顫,忽而別開臉去。
恰巧將那青紫淤痕的半邊臉露在謝流崢眼前。方才掙扎時,臉上的面紗早掉了。
謝流崢看著那傷痕就覺得扎眼,拎來藥箱,翻出活血化瘀的藥膏,打開來,用竹片挑了一些,道:“給你上藥,不碰你。”
沈玉薇唇角一抿,朝他看了眼,垂下頭,沒說話,也沒動彈。
謝流崢見她這般默認姿態,將竹片上的藥膏抹到她臉上。
見她輕輕一顫,頓了頓,道:“這是軍中的東西,專治跌打損傷,你這傷,明日就能好。”
沈玉薇垂著眸,也不知在想什么,依舊沒有聲音。
謝流崢掃了她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道:“你讓我給你送一張國公府的請柬,是想做什么?”
沈玉薇垂著的睫毛一掀,又再次垂下。
謝流崢也不著急,仔細將藥抹開,再次說道:“別告訴我,你被那對母子算計成那般,還一心想著為他們籌謀。”
“不行嗎?”一直沉默的沈玉薇忽然輕輕開口。
謝流崢手上一頓,隨后輕嗤一聲,“沈玉薇,到底誰給你的膽子,三番五次地把小爺我當傻子?”
沈玉薇募地攥緊手指。
謝流崢已收了竹片,蓋起金瘡藥,道:“你就這么中意顧昀川?”
沈玉薇一震,眉頭下意識擰起,臉上浮起滿是厭惡,可很快又被她強壓下去,她垂眸,不說話。
謝流崢并未發現她那瞬間變化的表情,瞥過來時,又見她這副默認懦弱模樣,那股無名火又躥了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有些發疼。
他嗤笑一聲,轉過身,揭開一邊的暖爐撥了撥,看著里頭猩紅的火星,讓他又想到沈玉薇在李府那日在知曉自己被當作玩意兒送給他時,眼中浮起的那讓他心悸的悲哀。
將長鉗放到一旁,又道:“所以,為了給顧昀川鋪路。你可以不擇手段地接近我姑祖母,也可以連尊嚴都踩在腳底,任由他們作踐謀害性命。”
沈玉薇垂下眼,以為他要罵自己自輕自賤,又或者嘲諷她搖尾乞憐。
誰知,謝流崢卻轉過身來,慢聲地問了一句:“沈玉薇,你可曾想過?”
沈玉薇不解,抬起眼簾,瞧見了謝流崢眼中的深凝。
“他永寧侯府的門庭要光耀,靠的是本該是兒郎自已的本事和脊梁,而不是榨干一個女人的心力去鋪路。”
“若他們真需倚仗你至此才能立足,那這樣的門庭,護著又有何意義?不過是一攤朽木,遲早傾塌。”
“你始終都該是你自己,不該為任何人折斷脊骨。”
“沈玉薇,別這樣對你自己。”
沈玉薇的眼眶一點點瞪大。
這樣的話,與謝老夫人那日教她的何其相似?
謝流崢看她那兔子般的紅瞳里又浮起無措,似乎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蹙了蹙眉,正想著怎么說得明白些時。
面前的沈玉薇忽然輕輕開口,“可若不護著他們,我以后……該如何呢?”
謝流崢不解,“你以后自有你以后的日子,難道沒了他們,你便活不了了嗎?”
沈玉薇眼底泛起的微光熄滅下去,她攥緊的手指發顫,眼淚在心底無聲地流淌。
是啊,他不會懂的。
不會懂一個被當成血肉啃噬的女人在虎狼窩里的身不由己,無處逃生。
她轉臉看向門外,“我夫君已死,長房若不繼承世子之位,在侯府便再抬不起頭來。屆時,我一個霜身之人,更無立錐之處。”
“大人,我不過在為自己求個安穩罷了。”
這是謝流崢與她見過這幾回來,第一次聽她這般輕聲細語地剖白內心。
可他常年刑訊犯人,見過不知多少奸猾歹毒之徒,一眼便看出她話里的遮掩。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沈玉薇,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