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親自斟酒,真是折煞我了。”紫嫣眼波盈盈,注視著今日絕美的凌月,雍容大氣的落座,羨慕的后牙槽都快咬碎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回來,還不如婚禮前就跑到九州,就算是喝西北風也比今日強。
“恭喜殿下與大將喜結連理,永結同心。”
抱有同樣心思的濡鴉,唇畔笑意恰到好處,說著自己都牙酸的祝福之語,眼角的余光望著漸漸遠去的斗牙,心中幽幽一嘆。
看著喜歡的男人與另外一個女人結婚,偏生這對璧人又如此般配,這般滋味,當真是如鯁在喉,欲說還休。
“諸位不必多禮,今日能同席而坐的,皆是至親摯友。”
凌月端坐主位,清亮如水的眸光在紫嫣與濡鴉身上輕輕掠過,嘴角噙著含蓄的微笑。
這笑意落在眾女眼中,幾乎能解析出一個扇形統計圖。
三分端莊、五分從容,還有兩分若有若無的得意。
梅低垂著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不敢作聲。
桌下,一雙被足袋包裹的小腳悄悄交疊又松開,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既為斗牙與凌月終成眷屬而開心,心中又不知怎么的,又有一種渴望在誕生。
依舊是一寸娃娃大小的前月之公主,端坐在特制的軟墊上,纖纖玉指拈起一片,梅為她切好的西瓜,優雅地送入口中。
輝夜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在四人之間流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特別是空氣中那種其樂融融,底下卻是硝煙烽火的氛圍,讓她恨不得拍案而起,大喊道,“無聊,我要看血流成河”!
臨時充當坐騎的小云母,無聊地擺動著尾巴,忽然間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從桌上跳了下去。
席間,濡鴉與紫嫣的目光不經意間交匯,剎那間,兩人眼底閃過一絲默契。
(呵,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在盤算呢......)
紫嫣指尖輕撫過酒杯邊緣,唇角微揚;濡鴉則垂眸淺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無需言語,她們已然心照不宣。
(既然斗牙那個花心大蘿卜不可能安分......)
(那不如......)
兩人同時抬眸,眼波流轉間,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凌月眉梢微挑,眸光在紫嫣與濡鴉之間輕輕一轉,便將她們的心思盡收眼底。
(呵......)
仙姬的神色,從容依舊。
她早已看透,想要束縛斗牙的心,無異于猴子撈月,徒勞無功。
那人的花心程度,就跟他的實力一樣,一天一個樣。
即便今日他應允,十年呢?百年呢?千年呢?
與其大吵大鬧丟了面子,還有里子,倒不如順水推舟。
想到前幾日被犬王帶到幽世,母親親自傳授的訓狗秘籍,凌月輕抿一口清酒,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另一邊斗牙正與冰嵐丸舉杯對飲,余光瞥見女眷席上其樂融融的景象,緊繃的肩線不著痕跡地放松了幾分。
(還好......)
他仰首飲盡杯中酒,將一聲幾不可聞的擔憂咽了回去。
天知道他方才有多擔心,這群姑奶奶一言不合就掀桌亮劍。
(到底是我斗牙看上的姑娘們,總歸在乎一些體面。)
(嗯?等等——)
他執杯的手突然一頓,總覺得那過分和諧的笑靨下,似乎藏著什么他讀不懂的東西。
(算了,只要不打起來,日后總歸是有和諧共處的法子。)
暫時放下后宮失火的憂慮,斗牙注視冰嵐丸,剛想說什么時,一團雪白的身影靈巧地攀上他的褲腳,轉眼便蹲在了肩頭。
“喵嗚~”
經過一番調教的云母,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脖頸,抬起的前肢指著天邊的方向。
若有所思的斗牙,眸中幽藍神光流轉,視線穿透重重云靄。
天際盡頭,一位巫女凌空而立。
紅白緋袴在罡風中綻如朝霞,檀紙結翻飛間,露出她欺霜賽雪的容顏。
腰間寶劍映著冷光,劍穗與青絲糾纏飛舞。
最是那雙眼尾微揚的鳳眸,流轉間既有神官的凜然,又藏著少女的澄澈。
翠子纖指緊扣劍柄,英挺的鼻尖上凝著細碎云珠。
朱唇微啟又抿,終是躊躇著未再向前。
云母的尾尖又一次掃過斗牙的頸側,柔軟的絨毛擦過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喵”
云母又輕喚一聲,尾音打著轉兒上揚,三分急切混著七分討好。
它可憐巴巴地抖了抖耳朵,粉嫩的鼻尖微微聳動。
這個倒霉的毛孩子,原本是被奏子安排過來送信,此刻卻成了斗牙手里的“人質”。
更慘的是,被那位我行我素的月之公主逮了個正著,蓬松的尾巴成了輝夜把玩的流蘇,柔軟的肚皮淪為天然靠墊。
(翠子大人——)
(您再不來救駕——)
(您最忠實的云母就要被這群壞人rua禿了啊——)
它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天際,每一根絨毛都在訴說著對巫女的思念。
(去了我才是找死啊!)
斗牙在心底暗罵一聲,余光掃過宴席間的女眷們,幾不可察地翕動,言簡意賅地說著只有云母才能聽見的話,“嗷嗚。”
“喵嗚。”
被斗牙解開妖力封印的云母,會意地輕點腦袋。
嬌小的身軀宛如離弦之箭,倏然從他的肩頭躍下,幾個輕盈的騰躍,便消失在笙歌鼎沸的宴席之外。
斗牙收回目光,轉而望向隨冰嵐丸一起來的紅邪鬼與劍斗丸,以及齊天與瞬雷牙。
經過一波強化的犬族,已經是兵強馬壯,蓄勢待發。
成為阿修羅·血戰旗之主,渴望打下一場大勝仗,宣揚犬族武功與仁德,以及自己執掌部隊當之無愧的冰嵐丸,隱晦地詢問了阿修羅何時出征九州的事宜。
斗牙看著眾人躍躍欲試的神情,輕笑一聲拍了拍冰嵐丸的肩甲,“急什么,好酒總要慢慢品。”
寒暄過后,斗牙信步穿行于觥籌交錯之間。
面對中級妖怪,他駐足舉杯,三言兩語便引得眾妖受寵若驚;
遇見高級妖怪,他不過微微頷首,對方便已鄭重回禮。
無需多言,僅是這份平易近人的姿態,便已讓九成九的妖怪心悅誠服。
在這弱肉強食的妖界,一位實力超群卻愿釋放善意的大妖怪,自然令眾妖趨之若鶩。
酒過三巡,席間眾妖望向那道英挺身影的目光,已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敬服。
在這血火紛爭的亂世,能追隨這般既具雷霆手段、又懷仁德之心的霸主,何嘗不是一種造化?
宴席間,四國天狗山之主飯綱丸龍凝視著不斷籠絡人心的犬大將,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
她修長的手指輕撫六角烏帽的邊緣,鴉羽般的睫毛在燭火映照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聚沙成塔,終究是沙。”
土蜘蛛嗤笑著將煙管在桌沿輕叩,煙灰簌簌落下。
“即便收入麾下,也不過是些烏合之眾,一口氣吹下去,就得做鳥獸散。”
“沙礫經千錘百煉,亦可化作赤金。”
冥王獸青銅般的鱗甲在燈火下泛著冷光,他慢條斯理地斟滿酒杯,“犬族的手段,豈是你能揣度?”
“哦?”
土蜘蛛毫不猶豫地嘲諷道,“人家犬族還沒接納你,就迫不及待地想當狗了?”
“你!”
冥王獸大怒之,妖力在席間激蕩起無形的漣漪。
犬王的身影如一陣和風般介入其中。
“今日良辰美景,更是我犬族大喜之日,何必為了口角之爭壞了大家的興致?”
他笑吟吟地舉杯,恰到好處地隔開了劍拔弩張的兩人。
先是溫和地看了看冥王獸,眼中帶著安撫的笑意。
當目光轉向土蜘蛛時,那笑意驟然收斂,金色的瞳孔中,毫不掩飾的鋒芒與警告如刀般刺出!
土蜘蛛堂堂一位大妖怪,此刻卻如芒在背。
他鬼臉面具下的獠牙不自覺地收緊,胸膛劇烈起伏間,青銅色的妖力在體表明滅不定。
最終,他冷哼一聲,重重坐回席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飯綱丸龍對這番爭執置若罔聞。
她優雅起身,華服袖擺流轉如云,徑直向八云紫所在的席位走去。
每踏出一步,足下便泛起細微的風旋——這位天狗之主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雅子夫人蓮步輕移,款款行至女眷席間。
發間金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搖曳,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金光。
“諸位姑娘可還盡興?”
她柔聲問道,眼角眉梢盡是溫婉笑意。
那纖纖玉手輕輕搭在凌月肩頭,母女二人站在一起,恍若并蒂蓮開。
雅子夫人目光如水般在眾女面上流轉,先是替紫嫣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又為濡鴉添了盞新茶。
當她走到輝夜面前時,特意俯身輕語,“輝夜殿下,這西瓜可還合口味?若嫌不夠甜,我讓人再取些蜜餞來。”
那溫柔的語氣,讓輝夜忍不住掩唇輕笑。
一邊的梅見狀連忙起身行禮,卻被雅子夫人輕輕按回座位,“好孩子,今日不必拘禮。”
一時間,席間其樂融融。
唯有紫嫣和濡鴉對視一眼,在那看似慈愛的目光下,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這位長輩的溫柔刀,可比凌月仙姬的鋒芒更難招架。
“斗牙王大人!”
瀨戶內海的人魚眾席間,見識過犬族強大的源義朝,已經不做二想,率領內海全體高級人魚恭敬行禮。
斗牙微微頷首,銀白色的戰鎧在走動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魚,“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人魚眾的歸附文書,早在阿修羅鐵騎凱旋時便已呈上。
那卷鑲嵌著深海珍珠的貝殼文書,至今仍靜靜躺在斗牙的案頭。
只是當時正值籌備大婚與大戰蓬萊島之際,斗牙沒有時間去接見人魚眾。
“能親眼見證大人的婚典,是我等三生有幸。”
深諳人情世故的源義朝,此刻將姿態放得極低,恭敬的回道。
他身后的族人更是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這位西國霸主的興致。
斗牙目光掃過這些化為人形的海中妖族,當掠過源義朝身旁的源義潔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這位人魚首領之妻身著一襲月白紗衣,內襯高等華服,發間點綴著深海明珠,肌膚如最上等的珍珠般瑩潤生輝。
(不愧是美人魚。)
斗牙心中暗贊,面上卻不露分毫,心里面對這位人妻也沒有非分之想。
他從溜過來的射命丸文手中,端起了酒杯,開口道。
“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這場盛宴。”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人魚眾如蒙大赦,唯有源義潔纖長的睫毛輕顫,心里面惴惴難安。
源義朝懸著的心終于落下,眼角細紋舒展開來。
等犬大將走后,人魚們才落回座位,緊繃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開始交頭接耳。
話里話外,都是在贊美犬族,也在慶幸首領的選擇。
源義朝注意到了頗為心神不寧的源義潔,詢問一聲后,只是得到了妻子搖頭的答復。
知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源義朝沒有多問,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宴席另一側,幾尾年輕的人魚正興奮地討論著方才的見聞。
他們清脆的笑聲如同浪花拍岸,卻讓源義潔不自覺地又往丈夫身邊靠了靠。
深海特有的幽香從她發間散出,與宴席上的檀香混在一處,化作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大將!大將!”
將整個宴席都觀察了一圈,腦子里塞滿了美好畫面的文文,雙翼興奮地撲扇著,帶起幾片飄落的櫻花瓣。
斗牙瞧著擠眉弄眼,一看就沒憋好事的小可愛,伸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好疼。”
文文立即抱頭蹲下,夸張地痛呼一聲。
她抬起淚眼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控訴。
“大將干嘛打我嘛!人家又沒犯……錯誤。”
在斗牙的和善目光下,迅速將自己最近做過的事情想了一遍的文文,聲音是越來越小。
然后嚶嚶的叫道,“大將,文文知錯啦~”
斗牙看著眼前這個裝可憐的小家伙,忍不住搖頭失笑。
“行了,有什么話就邊走邊說吧。”
“收到,大將!”
文文立即展示了變臉絕活,歡呼一聲后就拉著斗牙的衣袖,朝著一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