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銀紗般傾瀉而下,籠罩著這座戰火已歇的城堡。
硝煙尚未散盡,血腥氣仍縈繞在廢墟間,但此刻的戰場卻比廝殺時更加喧囂。
“快點!快點!”
“這里!還有活人!”
急促的呼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戰時充當中流砥柱的阿修羅部隊開始分散,各自帶著人魚小隊四處搜索幸存者。
靈敏的嗅覺在此時發揮了大作用,不斷尋找到一名名活著的人類,然后由人魚小隊照看。
若是從高空俯瞰整座九州,能看到三千人魚眾分成近數百支小隊,如蟻群般有序流動。
將一位位幸存者從不斷推進的前線戰地,送往后方臨時搭建的營地。
那里,篝火搖曳,藥草蒸騰的霧氣在夜風中彌散,宛如一片浮動的希望之海。
偶爾,會有微弱的呻吟從擔架上傳來,隨即被人魚戰士低聲安撫。
他們的聲音輕柔如潮汐,與遠處仍在清理戰場的金屬碰撞聲交織,奏響一曲生與死的夜歌。
紅邪鬼立于最高處的殘塔上,黑發在風中翻飛。
她望著腳下這片忙碌的景象,耳邊傳來人魚族悠揚婉轉的《生命之歌》。
那空靈的旋律具有治愈身軀與撫慰人心的魔力,讓她緊蹙的眉宇漸漸舒展。
風中偶爾飄來幾句零星的歌聲,夾雜著“犬族勇士”、“斗牙王萬歲”的贊美之詞。
紅邪鬼的嘴角微微上揚,低聲自語,“人魚正面作戰的表現乏善可陳,但在輔助戰斗與后勤上,的確不錯。”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穿梭在廢墟間的海妖身影,“有了這些人魚,倒也方便了許多。”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一陣輕微的破空聲。
紅邪鬼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御風而來。
這讓她剛松的眉頭繼續蹙起,待齊天正好落下,開口問道,“戰況有什么變化嗎?”
在斗牙的命令下,身為天眾的齊天,在九州的主要責任就是探查最前線的情報。
現在卻從前邊回返,必然是發生了他不得不回返的理由。
果不其然,只聽面色帶上一絲疲倦的齊天說道,“吸血鬼那邊正在集中力量,四大公爵…”
他看了看腳下的公爵城堡,適時改口道。
“剩下的三大血族公爵,已經聚集在御伽之國的都城,接下來的戰爭,血族那邊是想據城而守,跟我們犬族打攻堅戰了。”
說到這里,齊天不禁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他下意識按住肋部,微白的臉上微微抽動,顯然是受到了不輕的傷勢。
“怎么這樣不小心?”
紅邪鬼眉頭一皺,不由分說便扣住他的手腕。
妖力如清風般探入身軀,在確認只是皮肉傷后,她冷哼一聲松開手,“被幾只吸血蟲撓了幾下就這副德行?”
手掌殘留的溫度讓齊天面色微紅,他訕笑著擦了擦嘴角。
“除真祖外,血族確實還有幾個難纏的角色。最棘手的當屬阿卡夏·布拉德莉帕——那位侍奉真祖千年的血之公主。”
“剩下三位公爵也都不是省油的燈。暗影公爵能潛伏陰影,緋紅公爵的血魔法已臻化境,蒼白公爵操縱亡者骸骨...”
“再強也得覆滅在我犬族之手。”紅邪鬼不屑道。
齊天望著戰友凌厲的側臉,也是理所應當地頷首說道。
“戰勝血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怎么贏的漂亮則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事情。”
“這可是我們犬族橫跨地域的第一戰,可不能丟了半點顏面,更不能讓大將失望。”
聽到“大將”二字,紅邪鬼輕佻的神色也嚴肅起來。
齊天頓了頓,開始提及他從御伽之國都城回返的真正緣由。
“為了防止血族借用真祖的空間魔法反抓我們,我已經在勾玉中通知了冰嵐丸與劍斗丸,接下來大家要一起行動,絕不能出現被血族以多打少的局面。”
紅邪鬼聞言瞇起眼睛,青碧色的妖力在瞳中流轉,“那兩個家伙到哪了?”
“冰嵐丸已至三百里外的峽谷。”齊天展開手掌,妖力在空中勾勒出簡易地形圖。
“劍斗丸正在摧毀一座侯爵城堡,最遲月上中天前可以抵達聚集點。”
地形圖上,正有一個阿修羅部隊三條進軍路線交匯,正在閃爍的赤紅標記。
確定紅邪鬼記住地點后,齊天收攏手掌,妖力地圖如碎星般消散。
“聚集點的位置,正是那位巫女所在,一定要約束部下,特別是那些人魚,不得與巫女發生沖突。”
回想著來到九州時,被斗牙吩咐的事項,齊天神色凝重的強調道,“那是大將特別的指令,而巫女的實力也是當世一流。”
紅邪鬼目光閃動,自然聽得明白齊天的告誡。
點頭之余,也不免吐槽自家大將的女人緣。
“好了,該說的我也說了,你的部隊可以放緩速度,等左后方向的冰嵐丸趕至,這樣也安全一些。”
齊天說著就飛上了天空,“我還得去右后方向,最遠的劍斗丸那里看看,避免意外發生。”
紅邪鬼抱臂而立,望著齊天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下。
………………
御伽之都的王座廳內,十二盞血晶吊燈在二十米高的穹頂垂下,折射出蛛網般的暗紅光軌。
那些凝固在晶體內的血絲隨著光源波動,在地面黑曜石磚上投下不斷變幻的詭譎紋樣。
紋樣變化之中,緩緩浮現九州的地形圖,其中屬于血族的自留地從不久前的遍地開花,變成了當前的孤城據守。
而三道刺眼血色紅芒,以及如同小蛇般移動的藍色光點,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夜之貴族的臉上。
四位血族高層圍坐在黑曜石圓桌前,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令人窒息的沉默。
血之公主阿卡夏·布拉德莉帕指尖輕叩桌面,粉色的長發在無風的廳內微微浮動,仿佛被無形的殺意所牽引。
她的聲音冷冽如冰刃刮過玻璃——
“之前被犬族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現在正是反擊的時機。”
“犬族的阿修羅部隊分兵三路,真祖大人的空間投影魔法,足以讓我們在百息之內完成襲殺而回返!”
暗影公爵的斗篷下傳來骨骼摩擦般的低笑,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勾勒出一道犬族妖紋。
暗銀色的微光在空氣中短暫閃爍后消散。
“公主殿下未免太過心急了。”他的嗓音沙啞如枯葉摩擦,“我們的情報已被齊天帶走,而犬族既然敢分兵,必然留有后手。”
“懦夫!”
阿卡夏猛地拍案而起,水晶杯中的鮮血飛濺而出,在蒼白公爵的銀甲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難道你們要坐等三路大軍合圍,殺至都城之下?!”
蒼白公爵緩緩抬手,指骨輕劃過鎧甲上的血跡,空洞的眼眶轉向阿卡夏,下頜骨開合間吐出帶著腐朽氣息的話語。
“我的尸骨大軍……尚需時間復蘇。”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倒是公主是否要解釋一下……齊天為什么能從我們的圍殺中……成功脫逃?”
“以前……你可是對我們這些老家伙,肆意殘殺人類而相當不滿……現在這般積極主動,是否想借刀殺人?”
蒼白公爵冰冷的兩個詢問,讓王廳內鴉雀無聲。
暗影公爵兜帽下,望著阿卡夏驟然僵硬的面容,發出玩味的低笑。
血族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之前暗影公爵就捕捉到了潛伏的齊天,特意設下了圈套。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都城內四大公爵級別的強者,聯手就要斬殺齊天時。
唯獨阿卡夏那里出了岔子,讓齊天有了可乘之機,抓住機會跑了出去。
雖然幾位公爵當場沒有翻臉,但這件事的發生后,阿卡夏卻沒有做出任何解釋,直接讓血之公主的威望極限下跌!
現在又在主推發動襲擊,實在很難不讓,和阿卡夏理念不一的公爵們,抱有最陰暗的心思。
——他們可不會天真到認為,血之公主的“失誤”只是巧合。
阿卡夏深呼吸一口氣,翡翠色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正準備解釋時,一直默不作聲的緋紅公爵,突然捏碎了手中的高腳杯。
鮮血順著鎏金指套滴落,在桌面上蜿蜒成細小的血溪。
“夠了!”
他猩紅的瞳孔掃過眾人,嗓音里壓抑著暴怒的震顫。
“要戰,就等血月當空時啟動血祭大陣。”
“現在出擊……”
緋紅公爵冰冷的目光落在阿卡夏的身上,“不過是正中犬族下懷!”
“呵...原來如此。”
見到蒼白公爵對阿卡夏的質問,被追求阿卡夏的緋紅公爵強硬地轉移,暗影公爵心中自然不虞,但也沒有繼續將矛盾挑明。
他可不相信阿爾卡德,不知道阿卡夏的心思與所作所為,可只要阿爾卡德一日不發話,阿卡夏就依然是血族的公主。
所以,對阿卡夏這個血族叛徒極為不滿,甚至殺意熾烈的暗影公爵,凡是她提議的,本能想到的就是反對!
他可不想因為叛徒,而死在敵人的手里。
“緋紅公爵所言極是。”
暗影公爵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滲出,枯瘦的手指輕點著血紋地圖上那些游動的光點。
“但諸位別忘了...這地圖可照不出真祖級的存在。”
他刻意停頓,讓寒意滲入每個字眼,“那位能與真祖大人分庭抗禮的巫女翠子...此刻說不定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
同樣知道這種可能性,擁有血族優雅與俊美的緋紅公爵,收回凝視阿卡夏的眼神。
蒼白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掠過唇邊,舌尖輕舔手掌上殘留的血色瓊漿。
“既然諸位各執己見,那便按照古老傳統舉手表決吧。”
話語落下,局面也是顯而易見,三位公爵支持靜待血月升起,血之公主選擇了——棄權。
蒼白公爵冷漠地盯著阿卡夏,試圖從那張被劉海陰影覆蓋的臉龐上尋找到什么。
暗影公爵不以為意,身軀放松地依靠在背后的石背椅上。
扶手被他枯瘦的指節有節奏地叩擊著,在寂靜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嗒、嗒”聲。
緋紅公爵猩紅瞳孔掃過眾人,“接下來開始會議的第二項內容——血月大祭!”
血族王廳會議,不存在扯皮拖后腿,高效而又果決。
等會議結束后,蒼白公爵與暗影公爵聯袂而走。
會議廳的鎏金大門,在兩位公爵身后緩緩閉合。
特意留下的緋紅公爵,冰冷的聲音突然劃破沉寂,“阿卡夏!”
正欲離去的血之公主身形一滯,她緩緩轉身,對上緋紅公爵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
那向來在自己面前,一貫保持著優雅從容的面容,此刻顯出幾分猙獰可怖。
“阿卡夏,我真想撬開你的腦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著什么!”
毫不留情的呵斥,讓阿卡夏的睫毛輕輕顫動,血色褪盡的唇微微開合,卻終究沒能吐出完整的音節。
見此,緋紅公爵怒火更勝,猩紅的眼眸中似有暗焰翻涌。
他每一步都帶著濃濃的壓迫感走到阿卡夏的身前,死死盯著沉默地血之公主,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一日是血族的公主,一輩子就是血族的人!”
“不要以為救了一些人類,他們就會感激你,更加不要以為,你能脫了這層血族的皮,把自己當成一個人類!”
“阿卡夏,你是血族,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阿卡夏終于緩緩抬眸,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里,映出緋紅公爵盛怒之下……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痛惜。
“朱染,你是一個好人。”
莫名其妙得到一個這樣答案的緋紅公爵,氣得臉紅發漲,渾身顫抖。
“阿卡夏,你好自為之吧!”
鎏金大門被踹開的巨響里,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竟顯出幾分狼狽。
走廊盡頭傳來花瓶被砸碎的脆響,驚起一群沉睡的夜蝠。
阿卡夏默默地走出了王廳,徐徐地來到了走廊上的落地窗前。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抵在冰冷的窗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廣場上攢動的人影。
夜風送來隱約的啜泣聲,混著鐵器割裂骨頭的脆響。
他們就像是待宰的豬羊,被哄笑的血族衛兵,粗暴地趕進廣場中央的血池。
然后,手起刀落!
而這一數量,不低于三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