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畿地域,冥王獸領(lǐng)地。
晨光初綻,薄霧氤氳的湖面上,一聲咆哮響徹四野,將萬頃湖泊震得波瀾起伏,漣漪如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
“愚不可及!當初斗牙王的手段,你我都親眼見證過——那足以點化大妖怪的禁忌秘術(shù)!”
身軀雄壯,面似鬼臉,四手兩足的土蜘蛛,褐色的眼珠鎖定湖心那團蠕動的黑影。
“更別說斗牙王所掌控的吞天噬地的境界之力!”
他龐大的身軀在湖岸投下猙獰的陰影,聲音如同銹刀刮骨。
“每滴鮮血都在為他加冕,每縷亡魂都在為他鑄就王座!”
一陣帶著腥味的湖風掠過,土蜘蛛四只手同時指向冥王獸,語氣森然地喝道。
“你竟然還想著投靠過去,就不擔心哪天斗牙王就缺一位大妖怪做祭品,將你給吞了?”
“土蜘蛛,你怎么著急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冥王獸緩緩浮出水面,漆黑的甲殼泛著冷光,雷電在龜甲紋路間游走,宛如活物。
那張似鬼非鬼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當初只是聽聞我擁有最強之防御,你就不遠萬里,從陸奧跑來近畿,就是想用絕對的力打破我的絕對防御。”
“現(xiàn)在看見如此強大的斗牙王,不是應該心生歡喜,勢要以一己之力,擊倒整個犬族么?”
“怎么,號稱天不怕地不怕,四個拳頭打出一片天的土蜘蛛,此時膽怯了?”
冥王獸最后的嘲諷,讓土蜘蛛那張鬼面般的臉立即扭曲。
狂暴的妖力在他周身翻涌,四只虬結(jié)的手臂青筋暴起,拳頭攥緊又松開,最終硬生生壓下了出手的沖動。
這幾日里,兩人不是沒有因為言語交鋒的緣故廝殺大戰(zhàn)。
只是幾百年了各自都奈何不了對方,現(xiàn)在打下去,也是浪費力氣與心力。
都已經(jīng)做好戰(zhàn)斗準備的冥王獸,訝然地看著收斂狂暴的土蜘蛛,心思流轉(zhuǎn)之間,大抵明白了這位老對手的想法。
“你我之間,不必再徒耗心神。”他低沉的聲音在湖面蕩開,語氣出奇地平靜,并沒有繼續(xù)做嘲諷之事。
“犬族勢盛,我便隨波而去;犬族勢衰,我自當抽身而退。”
“就像這湖底的水草,水流往何處,便向何處傾倒。”
冥王獸微微昂首,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龜甲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我冥王獸所求的,不過是一席生存之地,可沒有什么爭王稱霸的野心。”
湖面泛起微波,映照著他淡然的神情。
這一刻,這個以防御著稱的大妖怪,顯出幾分與往日不同的通透。
“土蜘蛛,你我爭斗多年,今日不妨把話說開。”
冥王獸的聲音在湖面上緩緩蕩開,“你求的是痛快一戰(zhàn),我要的只是安穩(wěn)度日。”
“所以,即便犬族打下九州,后面乃至統(tǒng)治了整個天下,以他們的胸襟,也必會給我等留一席之地。”
“而你也有了足夠多的對手,何樂而不為呢?”
土蜘蛛四只手臂同時抱胸,鬼面般的臉上露出譏諷之色,“呵,老烏龜,你莫不是活得太久,腦子都鈍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湖面頓時炸開數(shù)十丈高的水花,飛濺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犬族崛起之路,哪一步不是踩著尸山血海?如今更是無故征伐九州,這等行徑,你管這叫‘寬厚’?”
土蜘蛛死死盯著冥王獸,“今日他們需要你,自然好言相待。待到來日他們強大到能輕易碾碎你這龜殼時,需要你騰出這生存之地時,你又當如何?”
冥王獸聽到這,神色微動,似乎在考慮得失,土蜘蛛趁熱打鐵地繼續(xù)說道。
“人心易變,世事無常,今日犬族的承諾,未必是明日的保障。”
“當斗牙王君臨天下,一念便可決萬妖生死,我們也只能選擇站著死,還是跪著死!”
湖風驟起,吹得他身上的大衣獵獵作響。
“我土蜘蛛行事,向來只信這四只鐵拳!”
土蜘蛛猛地張開手臂,妖力如實質(zhì)般在周身流轉(zhuǎn),“似你這般卑躬屈膝,遲早要被人連殼帶肉,燉成一鍋王八湯!”
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論,引來了冥王獸的肯定。
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鬼面般的頭顱緩緩抬起。
“你說的并不是不可能,相反很有道理,我也不是睜眼的瞎子,更不是千年王八!”
冥王獸瞪著土蜘蛛,旋即質(zhì)疑道,“但是土蜘蛛,凡是你所能想到的,其他人又怎么會想不到,特別是妖怪賢者大人!”
“你以為就憑你這顆只會打架的腦袋,能比那位算無遺策的賢者大人看得更遠?”
他冷笑道。
“若真如你所言,犬族狼子野心,背信棄義,為何至今不見賢者大人有任何動作?這個世界可不缺預言的能力!”
在土蜘蛛陷入思考的鬼面中,冥王獸諱莫如深道,“操控境界的境界之力,你應該明白這有多么的強大與可怖!”
雷電在他周身游走,空氣中彌漫著危險的氣息。
“我選擇依附強者,至少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而你...除了揮拳頭,可曾真正想過后果?”
“后果自然由我一力承擔,大不了就是一死罷了!”
自由自在慣了的土蜘蛛,絕對不愿意瞧見頭頂上壓下一座大山,冷哼道。
“你說了那么多,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賢者閣下站在犬族那一邊,你也選擇站在犬族那邊是嗎?”
冥王獸坦然承認,“你要是這么認為,那也沒有關(guān)系。”
“希望你將來不要后悔。”
土蜘蛛深深地呼吸一口氣,見到堅持己見的冥王獸,便轉(zhuǎn)身離去,沉重的腳步震得湖岸顫動。
那高大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化作天邊的一個黑點。
冥王獸靜靜地懸浮在湖心,直到土蜘蛛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緩緩下沉。
湖水漫過龜甲,漫過猙獰的頭顱,最終將一切掩藏。
在幽暗的湖底深處,一抹溫柔的熒光悄然亮起。
冥王獸的妻子倚在珊瑚叢中,嘴角含著恬靜的笑意,向歸來的丈夫伸出纖細的手臂。
(這個混亂的世界,有了一個主人,其實沒什么不好的。)
他在心中,如是低語著。
另一邊的土蜘蛛,沒有回到自己的地盤,直接動身前往了近畿地域·火之國的地盤。
在死寂的火山群中央,那座最為巍峨的火山頂,突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
“嗯?”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鳴叫,沉睡的大妖怪鐵雞緩緩睜開雙眼。
她龐大的身軀上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羽翼舒展時帶起陣陣熱浪。
那雙如熔巖般熾熱的瞳孔,穿透層層巖壁,鎖定了正在接近的不速之客。
“這個莽夫...”
鐵雞抖了抖燃燒的羽翼,火星四濺,“不去跟冥王獸打架,跑來我的領(lǐng)地作甚?”
“難不成是為了犬族?”
她昂起頭,冠羽上的火焰驟然升騰,照亮了整個洞窟。
周圍的巖石在高溫下漸漸泛紅,空氣因熱浪而扭曲。
鐵雞輕輕撫過腹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光。
旋即不緊不慢地從洞穴內(nèi)飛出,優(yōu)雅地展開遮天蔽日般的雙翼。
那些棲息在火山巖壁上的妖鳥們立即聚攏過來,在她羽翼的庇護下發(fā)出安心的鳴叫。
當鐵雞的目光重新投向天際時,所有的溫情都已消失殆盡。
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在她冰冷的注視下逐漸清晰——土蜘蛛粗獷的身影,正從空而落。
“哼!”
一聲輕哼從她喙中溢出,周圍的溫度頃刻升高。
“鐵雞,好久不見。”
轟然落地的土蜘蛛,震得整片火山群都為之一顫。
幾座原本沉寂的火山,隱約之中傳出巖漿翻涌的悶響。
鐵雞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羽翼輕揮之間,拂去群山的躁動。
“土蜘蛛,你這家伙還是那樣肆意妄為。”
她居高臨下地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藍焰在羽尖躍動。
“說吧,擅闖我火之國...所為何事?”
土蜘蛛四臂抱胸,蛛眼中閃爍著狂傲的光芒。
“哈哈哈!這才是我土蜘蛛的本色!”他猛地踏前一步,震得地面龜裂。
“倒是你,在這火山里窩了幾百年,翅膀都要生銹了吧?”
近畿除了京都外的四位大妖怪,土蜘蛛都打過交道。
冥王獸就是一個烏龜王八,畏首畏尾。
毒鬼一族首領(lǐng)人面毒蛟,也跟土蜘蛛尿不到一個壺里。
只有天性好斗,又不缺洞察力與智慧的鐵雞,才是土蜘蛛認為值得爭取的戰(zhàn)友。
只是這位戰(zhàn)友語氣依舊冷淡,甚至可以說是厭煩。
“生不生銹,與你何干,沒事不要來找我!”
幽藍的妖火在她周身流轉(zhuǎn),將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有事就更別來,給我滾出火之國!”
土蜘蛛愣住了,他是完全沒有想到鐵雞會是這個反應,四只鐵拳握緊,揚聲道。
“鐵雞,在近畿大妖怪中,你是最有前瞻的人,如今犬族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你心里就沒有半點想法嗎!”
“聒噪!我有沒有想法都與你無關(guān)!”
鐵雞羽翼一震,掀起滔天火浪,無數(shù)幽藍火星在空中炸裂,將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幽冥。
她銳利的喙中吐出冰冷的話語,每個音節(jié)都裹挾著灼熱的氣浪,“我鐵雞行事,何須你來指手畫腳?”
土蜘蛛氣得渾身發(fā)抖,恨不得用拳頭打爛鐵雞的嘴,只是如今再得罪火之國,搞不好整個近畿地域都無他容身之地。
氣悶的土蜘蛛,同時不解起來。
按照常理,就算鐵雞不同意結(jié)盟,態(tài)度也不會如此強硬不留情面。
這般反常的態(tài)度……
土蜘蛛抬頭,目光凝視鐵雞燃燒的羽翼,在那躍動的藍焰深處,似乎隱約浮現(xiàn)著一道陌生的生命氣機。
“鐵雞,你懷孕了!?”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土蜘蛛如遭雷擊。
他怎么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烈焰滔天的火之霸主,與“母親”這個柔和的字眼聯(lián)系在一起。
鐵雞的羽翼收攏,幽藍火焰暴漲三丈。
但那一瞬間的慌亂,已經(jīng)印證了土蜘蛛的猜測。
“閉嘴!”
她的聲音依舊暴躁,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波動,“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燒爛你的嘴!”
土蜘蛛?yún)s反常地沒有暴怒,四臂緩緩垂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這一刻,他明白了鐵雞為何會如此反常——
這位向來強勢的大妖怪,此刻最在意的,恐怕是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吧。
(可這,不就跟縮頭烏龜冥王獸一模一樣了么!)
(妖怪豈能被親情所牽。荒謬!簡直荒謬!)
土蜘蛛在心中咆哮,他猛地轉(zhuǎn)身,四足踏碎大片山巖。
“一個兩個都是這般!”
狂風驟起,卷起漫天塵埃。
土蜘蛛的身影在塵埃中漸行漸遠,只留下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
“我土蜘蛛就不信,沒了你們這幫蟲豸,我就打不了犬族!”
“你們就給我等著瞧!”
“哼,像條只會叫喚的野狗!”
鐵雞不屑地吐出冰冷的評價,之后羽翼一揮,那些受驚的妖鳥們立即四散而去,重新回到各自的棲息地。
轉(zhuǎn)身時,她下意識地用羽翼護住腹部,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柔和。
但很快,這抹溫情就被慣常的凌厲所取代。
“都退下。”
簡短的命令在火山內(nèi)部回蕩,所有小妖立即噤若寒蟬地退避。
鐵雞緩步走向洞窟深處,每走一步,羽翼上的火焰就收斂一分。
當她最終臥在熔巖池邊的巢穴時,周身烈焰已化作溫暖的柔光。
(土蜘蛛那個莽夫...倒也不算全無眼力。)
這個念頭剛起,她就自嘲地搖了搖頭。
曾幾何時,鐵雞也認為世界上不會有男人配得上自己,直到遇見了那位她才發(fā)現(xiàn),當一個女人的快樂。
(以后還會再見面的,現(xiàn)在養(yǎng)育好阿毘這個孩子就行,其余的事情并不重要。)
鐵雞修長的頸項輕垂,將喙埋入羽翼之下,很快進入了淺眠。
洞窟外,火山灰徐徐飄落,為這場不歡而散的會面畫上了句點。
外面的土蜘蛛,踟躕一二,前往了京都羽衣狐所在。